没由来想起自己的名字。
儿时垌街的大人告诉她,离燕对她不上心,上户登记名字,手里提着一把刚买的蕨菜,随口说就叫‘蕨’吧,还是工作人员听错音,改成‘玦’。
不知真假的玩笑穿插她整个童年,渐渐地不仅大人,同龄人也听说这段历史,揶揄的人变多,彻底成了寄生在离玦身上的藤壶。
过去她或许会在意,然而现在,即便让她再听到相同的言论,她也能面不改色地把藤壶里的肉挖出来尝尝咸淡。
“蕨菜在我们这儿叫拳头菜。”她难得耐心向他解释。
可惜俞娇花五谷不分,“蕨菜是什么?”
“……”
第二天上学,俞珵早早等在杂货店门口。
“你这是赖上我了吗?”离玦无语捏着刹车。
“我们等价交换。”俞珵摸准她的性子,“你包上下学接送,我包早午晚三餐。”
“成交!”
可所谓的早午晚三餐是个伪命题,回到教室,离玦桌上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餐,她险些忘了包子铺陈大少的老本行。
俞珵也注意到了,他手里拿着两份从食堂打包的三文治,“谁给你的?”
“陈家全。”离玦用无糖豆浆换走他的牛奶,“这些你吃吧,以后不用买我的份了,他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带。”
“我吃不了那么多。”俞珵语气隐含躁意,“这份你自己解决。”
浪费食物可耻,离玦硬着头皮把两份早餐全吃了,吃得太撑,肚子涨到中午。
“拳宝你今天吃这么少?”
“早饭吃撑了。”离玦把餐盘推到张筝儿跟前,“炸鸡腿给你吃。”
“不吃,我下巴长痘,戒油腻。”
“拳姐给我,我吃。”陈家全飞快夹走离玦的炸鸡腿。
俞珵别过脸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肉,险些被辣椒沫呛到。
中午只吃了半份饭,不到五点便饿得难受,离玦服气了自己的胃,蹲守着放学时间,铃声一响飞快拉上俞珵往食堂冲。
和他们一起狂奔的还有高年级学生,从教学楼到食堂这一路可谓龙虎搏斗生死时速,离玦利用距离优势一马当先。
俞珵在她身后叉腰喘气,“为了一顿饭你真拼。”
“我还没嫌你拖后腿。”
离玦鄙夷的眼神如看‘细狗’,就差说一句‘你行不行啊老弟’。
气得俞老弟当天怒吃两大碗饭。
饭后两人先回教室,俞珵到小卖部买饮料,离玦陪他去,权当消食。
黄昏时分漫天彩霞,夕阳余晖从云缝穿过,荡出一簇簇绚烂的光,落日偏爱五中,砖红色的教学楼披上浓霞,‘勤勉努力、砥砺前行’八个大字折射金色的光,离玦站在小卖部门口等待。
头顶忽然传来凉意,有什么东西轻点她的额,仰头,一盒黄黄的旺仔香蕉牛奶晃落在眼前。
“给你。”
迷你版125ml容量,四支装,俞珵拆了一支给她。
离玦接过来,莫名觉违和,不像陈家全爱喝碳酸饮料,他更常买各式水果汁,柑橘味葡萄味桃子味轮流着喝。
这人的口味意外孩子气。
香蕉牛奶在他掌心显得格外小,他用吸管戳开塑膜,旁若无人地喝起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
目光一移对上一双好奇的眼,俞珵被她盯得毛毛的。
“没什么。”离玦收回视线,“只是奇怪你会喜欢这种小孩子饮料,都是偏甜的口味。”
“是吗?我自己都没注意。”
几口喝完一支牛奶,吸管发出‘嗦呲’的声,他晃了晃空盒,扔进垃圾桶。
“味道也不怎么样。”
“你第一次喝?”
“嗯。”
校道半旧,两人沿着操场回教室,不远处篮球场传来拍球声,俞珵注意力被吸引,望过去,“小时候不让喝,长大了不好意思喝。”
家教这么严的吗,离玦眨了一下眼睛,“真看不出来。”
他没作声,继续往前走,教学楼挡不住落日,烟粉色的夕光落在他脸庞,从鼻梁染至眉睫,最后在他半垂的眸中浸出一捻阴影。
良久,“看不出来什么?”
无端地,感受到他情绪上的变化。
沮丧?还是灰心?说不清楚,但有那么一瞬,他整个人恹恹的。
像被风打落的青皮桔,果肉又酸又涩。
“我以为……”离玦斟酌说辞,“你是那种,完全不在乎别人想法或目光的人。”
俞珵挑眉,“我做了什么,让你有这样的错觉?”
离玦盯着他的寸头,抿唇鼓腮欲言又止。
这一下顿时把俞珵逗笑了。
“我懂你的意思。”他语气轻松了些,“或许可以理解为,偶发性脱轨?”
“挑饮料的时候找不到特别想喝的,本想随便买一瓶,结果看到这款牛奶。换作以前我肯定不选它,但现在我觉得无所谓,有什么关系,反正有人陪。”
“一件出糗的事,一个人做尴尬,两个人做过瘾。”
离玦上一秒赞同,下一秒回神,所以把牛奶分给她是因为觉得糗,让她陪着?
“那我又是做了什么,让你有‘我会陪你’的错觉?”
他不说话,同样盯着她的山竹头,学着她的样子抿唇鼓腮欲言又止。
“……”
一样的丑发型,一个人丑尴尬,两个人一起丑,好玩过瘾。
生动形象地诠释了理由,但零人高兴,离玦斜了他一眼撇撇嘴,致力把自己撇成脱水鱿鱼干。
惹得他又笑,剩下两盒香蕉牛奶全给了她,美名其曰:赔罪。
分明是不喜欢喝才给她的。
懒得较真,离玦接过来,想着等会儿分给张筝儿和陈家全。
玫瑰色的日光映照着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路过学校西门,离玦注意到陈筱红正隔着校门和一位老人说话。
仔细看,那位老人正是六婶。
“看什么?”
俞珵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陈筱红?”
第7章
意外他竟记得别班同学,明明平时对谁都爱搭不理。
离玦望着那两道身影,六婶是长辈,平日见面都会问好,小时候所谓的教训不过是六婶为哄孙女,装模作样来店里转一圈,结果惹哭了店外盯梢的陈筱红,于是离燕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她。
正回忆,陈筱红忽然跑开,留下六婶在原地焦急叫唤。
眼见女孩越跑越远,老人无措,捧着一个红袋子巴巴张望。
“六婶。”离玦心软,走过去。
“玦娃儿。”见是她,六婶换上慈爱的面容,“乖孩子,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六婶您怎么来了?”
“来给我孙女送饭。”
六婶摸了摸手中的袋子,“玦娃你还记得我们家筱红吗,你俩小时候是好朋友,今年她回来了,外面辛苦,她爸妈工作忙顾不上她,回来也好……”
老人念叨着说了很多话,俞珵等不耐烦,喊了一声先回教室。
离玦没管他,倒是六婶一个劲盯着俞珵瞧,“玦娃,那是谁啊?”
六婶盯得紧,仿佛下一秒就要说这人不是正经好学生。
……都是寸头惹的祸。
“和我一起值日的同学。”离玦随意扯了个借口,“六婶,快上晚自习了,我先走了。”
“等下娃儿。”六婶支吾,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老式铝饭盒,“筱红光顾着和我说话,忘带饭了,你知道她在哪个班不,帮婶把饭带给她行么?”
二人的争执她看得清楚,显然陈筱红并非忘记带饭,而是不愿意带,可对上老人恳求的目光,离玦还是接过她的食盒,答应了她的请求。
来到九班,不少人围着陈筱红聊天,离玦喊陈筱红的名字,众人闻声回头,陈筱红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离玦知道她认出自己了。
“你来一下。”
走廊上,离玦把袋子递给她,“六婶给你带的饭。”
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打了一个奇怪的结,半透明材质轻易看出食盒不高档的灰银色,陈筱红不接,“离玦,你现在当上老好人了?”
言语带着不友好的挑衅,离玦打量她,身材高挑长发乌黑,长大后的儿时玩伴变美了,全然没有小时候因面色蜡黄被大人调侃黄猴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嗯,毕竟以前作恶太多。”
离玦试图把食盒塞进她手里,对方却嫌弃挥手拒接,“你干什么!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