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珵看向她。
“很勇敢,从无到有,先不论是非好坏,我能想象她经受了多少苦。”
“你在替她说话?”
“不是。”阁楼墙壁发黄,离玦痴痴望着,声音弱得似断了活气,“我是替我自己说话。”
她觉得自己就是犯贱的命,名为‘自尊’的玻璃窗被砸碎一地,仍腆着脸东拼西凑,虚伪地美化打砸玻璃的始作俑者。
但在垌街,她是被母遗弃的无父野种,从小听尽各种恶劣言论,光是从‘在意’到‘不在意’这个过程,她耗了很长时间、挨了无数白眼,撇开莫须有的‘自尊’,她能理解并共情俞母的做法。
“半生经营,那么拼命往上爬,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她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前功尽弃?”俞珵牵强笑笑,嘴角扯起一抹嘲意,“我算什么东西,我不过是她‘后功’的证明。”
“梅亭有没有告诉你,我转学的原因?”
离玦摇头。
“归根到底,是我爸妈互斗的结果。”
不达眼底的讥笑藏在怨懑中,他拘束地挨靠沙发,后背四肢绑满看不见的线,全身关节一拉一扯绷得紧紧的,说话也一节一截,停顿,再继续,又停顿,如傀儡的木偶。
“我是棋子。”
“还记得我在郦中的处分吗,其实郦中没有你想象的好,买分进的大有人在,不愁前路的无聊学生最爱做欺压人的事,有一阵子我莫名其妙成了他们的目标,有人联合校外的混混传子虚乌有的谣言中伤我。”
“起初以为无视就能躲过去,可他们竟然搬弄我妈的是非。”
说到这里,俞珵停顿了许久,哽言,“很难听,不堪入耳,我把挑衅的人揍了一顿。”
“结果一个女的跳出来污蔑我猥|亵,说那些人是为了帮她才和我打架,硬是扭曲事实。”
“学校喊来家长,我妈出差,我爸来了,二话不说扇了我一巴掌逼我揽下所有罪名,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恶意羞辱我妈,我气不过,跟他打了起来。”
“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爸做的,我爷爷生病住院疗养,病情恶化,他为了让我爷爷改遗嘱,故意找人在学校惹怒我,好等我犯错。”
“就这样我被郦中强制停学,我妈很生气,但她气的不是流言蜚语和我爸的举动,而是气我明知是局还往里跳,记得当时她这么说,‘一群乌合之众就让你变成丧家犬’。”
俞珵无声苦笑,“她很失望,我的鲁莽让她输了一仗。不过她也顾不上我,她忙着找新学校,忙着对付我爸,忙着给我爷爷交代。”
“这事闹得很大,为了躲风头,她把我转到五中托梅亭照顾,临近期末无法插班,就把我塞进奥数冬令营,就是不让我留在郦市,直到上年年底我爷爷去世,我才能回家。”
“我不知道我妈最后用了什么手段,遗嘱上仍有我的名字,甚至比原定的份额多。我没过问,我只知道,我家彻底回不去了。”
窗外吹进一阵风,幽幽渗着寒,离玦安静听着,而俞珵,视线始终落在眼前一堵白墙上,聚不拢的瞳距漫散,那晦暗的眸像要把空乏的墙面望进心底。
如此寡静的夜,所有光鲜无所遁形,脚下淤泥都一般黑,掺杂碎玻璃,深深一踩,扎出满脚底的血。
血珠融进黑泥,成了吃人的养料。
“俞珵……”
“不要安慰我。”
他看过来,“我还没脆弱到需要安慰的地步。”
口吻漫不经心,起码听上去如此,离玦捻着裤边的口袋拉链,抿了一下唇,“其实我也没想安慰你……”
头发又被揪了一下。
第45章
她的话,永远刺耳。
要达到一针见血,针端必须尖锐,她日夜打磨手中的武器,从不停歇。
针口过于锋利,偶尔有无辜者被误伤,而俞珵,就是那被误伤的可怜虫。
“让你转学到五中,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你爷爷看,别自己入了戏。”
她声音温柔,却犀利,笑容的弧度永远像排练过一般恰与其分,即便面对自己的亲儿子。
再一次扎出血口,他莫名想知道,这根针能刺多深。
忤逆的念头日益强烈,一点点慢慢累积至溢满,他挣脱逃跑,她却不慌不忙站在原地,依旧是精致的妆容,依旧是从容的表情,始终云淡风轻,“小珵,别任性。”
他的努力在她眼中是任性,是冲动,是鲁莽,如何甘心?于是一而再再而三选择对抗,然而五指山与紧箍咒接踵而来,她化身慈悲的菩萨,从净水瓶里捻出杨柳,轻轻一泼,身旁的离玦遭了殃。
他早该猜到,面对自己的拒绝,她竟反常不劝阻,这举动背后布局着什么,彼此一清二楚。
不愧是他的母亲。
“别拽我头发。”马尾被扯松,离玦拍开他的手,辫子本就短,这一弄发圈掉落,她随手把发圈套在手腕上,“你抗拒转学,是在意被郦中污蔑的事吗?”
“我查过,郦中和你的新学校相隔很近,学校之间离这么近,你处分撤销的消息说不定传开了,或许这件事没你想象中可怕。”
俞珵看着她。
处分,欠缺公允的处分于他而言已成过去式,离玦天真,以为俞母逼他转学是为了学习,以为他不愿离开是因为这可笑的处分。
陈家全说得对,是真的笨,不开窍的笨。
但正如离玦所言,他没办法保证俞母不使别的手段,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半晌,“为什么查我的学校,转学的人又不是你,是过意不去还是舍不得我?”
他凝目,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低黯的嗓音宛如沉入深海的声压,半开玩笑的语调混杂着道不明的试探,原以为她又要让自己正经些,不料她神色认真地“嗯”了声。
反惹得他怔愣。
喉结深深一滚。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像扯线木偶一样无条件听从安排真的很憋屈,尤其频繁转学,被迫一次次适应陌生的环境,大概换谁都会抵触,“所以我真心希望,你能在新学校过得好。”
离玦一下又一下捏着掌心,“俞珵,或许你离开五中是对的。”
“先别抵触,我不是帮着她们劝你,而是站在你的角度看待整件事。”
“小梅姐找我那天,我心里确实很不服气,不忿垌街、五中还有自己被比下去,然而事实就是事实,那所学校的确比五中好,再听完你的遭遇,我认为你不应该放弃转学。”
“我们不够成熟,当下有些想法仍很片面。而你的妈妈,她走过许多路,一步步探路踩出脚印,然后指着某个脚印告诉你,沿着这个脚印走这条道。”
“也许你觉得被约束没有自由,但这些经验毋容置疑,你跟陈家全东子不一样,你拥有的东西,注定你无法比别人轻松。”
“连你也这么认为?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愿走我妈规限的路,不愿受她摆布。”俞珵咬了咬后牙槽,“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离玦打断他,“你有非常明确、或者必须完成的目标吗?”
俞珵一哽。
“你看,问了你又答不上来。”
“说不准明天就有了。”
“幼稚。”离玦说累了‘心灵鸡汤’,“你现在羽翼未丰,脱离你妈的掌控简直天方夜谭。”
无法反驳,俞珵撇嘴没好气哼了声。
离玦不甘示弱哼回去。
“……”
两个幼稚鬼互瞪眼,瞪够了离玦先叹气,“你真犟,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认为这是摆布,处分撤销了,终于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大杀四方。”
“我不是你。”
“所以你选择窝缩在五中。”
俞珵垮下脸。
“我知道劝你别在意很难,但你总归要面对,更何况你心里清楚,五中于你而言并非最好的选择。”离玦激他,“傻瓜才放弃市重点。”
不成熟的俞傻瓜厌烦听‘训话’,站起身想走,被一双手拉住,用力拽回沙发。
她的手微凉,抓住他的手腕不放,带着薄茧的指腹与掌心擦过他的皮肤,惹起阵阵战栗。
俞珵低头瞥了一眼,别过脸,只是这次坐定不动了。
“你妈妈没有给予你足够的理解,这是她对你的忽视,你可以怨她。”离玦放开手,“但在你父母互斥的节点,你的忤逆简直正中你父亲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