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玦:「嗯」
俞珵:「我妈……你见到她了吗?」
离玦:「嗯,她坐在你位置上,后排只有她一位家长」
对面停了话,离玦没在意,收起手机,张筝儿从隔壁班溜过来,趁无人发现把一颗巧克力塞她手里,“快吃,是家长给的,我多拿了一颗,很好吃,听说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不便宜。”
说着张筝儿侧身遮住她,离玦吃了,巧克力浓醇,里面的果仁香脆,果然好吃。
“那人是俞珵的妈妈?”张筝儿看向八班教室,一眼便注意到后排的身影。
“嗯。”
“看着真年轻,俞珵真像他妈妈,五官也像。”
是吗,离玦分辨不出母子两人的相似之处,没作声。
察觉到她的异样,张筝儿小声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离玦手指捻着包装纸轻轻搓叠,“筝儿,我的头发很奇怪吗?”
“不会啊,这不跟平常一样吗,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想换发型?”
“好像和发型没有关系。”她低头看了一眼略显毛躁的发尾,“我的意思是……”
看着很寒酸吗?
这一念头冒出,离玦自己先怔住了。
而后局促,窘迫,难堪,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剥离,一节一节沿着背脊坍塌。
浑身灰扑的她,极不入流。
猝不及防想起自己六岁时,被离燕拉到路边集市,找一个满口黄牙举着大剪子的女人卖头发。
那时她已初形美丑之辨,即将入读小学,辛苦攒下的长发被恶毒女巫割走了,徒留一截截参差不齐如咬啮后的丑陋杂草,彻底沦为同龄人耻笑的把柄。
“拳宝你怎么呆住了,在想什么呢?”
不被放在眼内的窒息感不散,离玦欲盖弥彰捋了一下长度尴尬的头发,弯起的发尾在她掌心逃开,重新翘起古怪的弧形。
她问张筝儿借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没有镜子和梳子,徒手绑的低马尾粗糙不美观,发顶拱起不流畅的‘小丘’,她用指腹摁弄,坐在教室后排的俞母看了过来。
视线尖锐,注意到离玦的动作,就这么定定地看着。
忽地,嘴角挑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离玦不由打了个寒颤。
顿时忆起卖发的情形,大剪子闪着骇人寒光,化身断头台上的锋利刀刃,森冷的,阴凉的,贴着她的后颈转了半圈,咔嚓几声,她的头发像被巨鲨啃食的残骨断肉,淅沥沥流着黑血,最后在炎阳下蒸干,发出腥腐难闻的尸臭。
鼻腔再次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混杂那把大剪子的铁锈味,无比清晰,如寻仇的蟒蛇精,常年寄生于皮肉深处,猛一下苏醒、迸出,死死缠锢她周身。
而此刻,俞母紧盯着她的那双长眼睛,正散发着与蟒蛇一模一样混浊的、尖利的青光,仿佛要彻底钻到她骨子里去,钢筋般狠狠扎进她脚心。
把她钉死在六岁那年的路边集市。
那个满口黄牙举着大剪子的女人面前。
家长会结束,离玦主动申请到校门搬桌凳,搬完后躲在工具房等广播通知散场。
张筝儿在教室外走廊等她,见她回来迎上前,“去这么久,学生会真会使唤人。”
“没关系,我也没干什么。”离玦不好明说自己是为了躲避俞母,“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书包。”
“好,噢对了,刚才俞珵的妈妈问起你呢。”
脚步微顿,离玦没有回头,装作不经意的口吻,“她问我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问你去了哪里。”张筝儿跟在她身后,“我说你帮忙搬东西去了,她说你不怕辛苦。”
“不过她给我的感觉……”
拿了书包,两人并肩离开八班教室,张筝儿欲言又止,“算了,她是长辈,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说,我不告诉别人。”
“该怎么形容呢,就是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有些说不上来,明明人看着很和蔼温柔,脸上是笑着的,但她笑意不达眼底,似笑非笑的,总觉得……她在俯视所有人,不对,这个词不够准确。”
张筝儿断断续续表述自己的感受,“就好像我们玩套圈,套之前会先扫视地上的玩意,一件一件估值,判断哪件东西最值钱。”
“对,就是这种感觉,就跟我们套圈一样,而且她套的还是活物,她看人的眼神就像看摆在地上的鸡鸭鹅,一边看,一边晃着手里的圈。”
离玦手里攥着自行车钥匙,金属冰冷,掌心膈得生痛。
今天陈家全没回校,离玦送张筝儿回家,未到张家门口,远远听见屋里传来的吵闹声。
离玦急忙刹车。
张筝儿坐在后座双手攥紧她的衣摆,一动也不动。
“你爸回来了?”
“我……我不知道。”张筝儿颤着声,惊惧紧盯门窗,一阵阵打砸声从屋内传出,重得刺耳。
“先去我家。”离玦毫不犹豫调转车头。
“可是我妈怎么办?”
“自作孽不可活。”离玦狠心,“她自找的,凭什么每次都让你受着?不挨一次痛,她就会一次又一次找你爸。难道你还想继续被你爸打?你想想你背上腿上的旧伤……”
离玦用力往前蹬,自行车速度加快,打砸声从耳膜一点点抽离,张筝儿望着远去的家,眼圈泛红,生怕哭出声,埋首离玦背上。
后背传来凉意,校服布料洇湿一团,离玦心沉如坠崖。
“别哭,别心软,筝儿,我们不能烂在这种地方。”
第29章
陈家全骑车匆匆来到杂货店,便见俞珵站在紧闭的店闸门前,呆看着墙上脱了胶的饮料广告海报。
“俞珵,你知道筝儿和离玦去哪儿了,她们在家吗?”
俞珵比他茫然,“不在吧,楼道没见着离玦的自行车,她们不是在学校吗,今天是家长会。”
“家长会早结束了。”陈家全焦急,“我打完球路过张筝儿家,她爸妈在吵架,我给她打电话没人听,给离玦打也不接,这两人不知道去哪了。”
“吃饭去了吧,都中午了。”俞珵抬腕看表,“你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你懂啥!”陈家全音量一下子拔高,风风火火调转车头,往前蹬了几步又回头大喊,“她俩要是回来了你在微信跟我说一声……靠,差点撞墙了。”
自行车歪歪扭扭险些撞向隔壁屋墙,陈家全飞快拨正车头骑离巷道。
一人一车远去,俞珵手机上的未读信息提示又响了。
备注‘妈’的微信通知接二连三弹出,紧接着是一通电话,他调了静音,等待接通页面上的红绿键安静跳动,十数秒后断了,手机恢复桌面屏保,又是一条未接来电通知。
他锁屏,故意用指尖覆盖屏幕顶端闪烁的小白点。
离玦与张筝儿去了临河桥边。
正午时分,垌街并不宁静,张筝儿哭够了,两人坐在石椅发呆。
“好些了吗?”离玦从书包里拿出水递给她。
“嗯。”张筝儿抽泣着接过,“对不起拳宝。”
“我们之间不讲这些,今晚别回家了,你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先去我家住吧。”
“可离婆她……”
“不管她。”离玦打断她的话,“有我在,别想那么多,饿吗?再坐会儿我们去吃东西。”
张筝儿点头,顶着红肿的双目,木讷遥望远方高大的建筑群。
二人安静无话,沉默中皆是心事重重,离玦捻着指腹唾弃自己,眼前的现实赤裸裸,在意俞母的话与莫须有的自尊,过于好笑天真。
她一把扯掉头上的发绳。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一道惊呼声乍响,“张筝儿!离玦!”
叫喊声大,二人不约而同循声回头,陈家全骑着自行车朝她们狂奔而来,‘气势汹汹’。
“你俩怎么躲这儿了?”一阵刺耳刹车声,自行车稳稳停在二人跟前,陈家全单脚撑地,“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你给我们打过电话?抱歉,在学校调了静音,忘记调回来。”离玦掏出手机,才发现不仅陈家全,俞珵也联系过她。
对方在十分钟前发来简短的三个字:「在哪儿?」
离玦打字回:「有事?」
对面没有回复,她等了一阵才锁屏,又问陈家全,“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陈家全掐着车把手,他注意到张筝儿泛红的眼眶,心顿沉,猜测事关张家,握紧拳不动声色顺着离玦的话道,“刚打完球,我肚子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