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离玦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姓。
过去她太介怀这野菜缺玉一般的名字，才发现她姓离，离燕、离淑芬都姓离。
才发现，自己对离燕的过往一无所知。
垌街大姓是陈姓，十有九户都姓陈，离燕是外来的，无人知晓她从何处来，听陈林叔说几十年前，离燕大着肚子在垌街买下一处破宅子，独自一人生女、开店、落地生根。
那时离燕才二十岁。
因此心软。
恨吗？怨吗？或许面对离淑芬还有这样的情绪波动，可提及离燕，她意外豁达。
仔细想想，这一路走来她对所有人都很‘宽容’，哪怕只有一条优点，也足以让她支撑下去。好比离燕，即便当初待自己再不好，再不闻不问，可对她来说，离燕就是她的家，离燕在，家就在，那是依托，是支柱。
人就是这么奇怪，骨头再硬，偏偏人心是肉做的，软的温的。垌街肉档口的铁钩总是悬吊着一颗卖不出的猪心，黑紫色，不鲜活，死沉沉，离玦很害怕，这和自缢的臭尸壳有何区别？她受够了无根无靠碰不着地的悬空日子，于是对离燕再不满也愿意宽容再宽容，只求扎实地贴着腥腐的肉砧板。
她不知离燕的想法，亲情过于稀薄，尤其离燕是铁石心肠的人，无论是对离淑芬，还是对她。
就这样，离玦去了离燕的养老院。
不曾见过年轻时的离燕，可年老的离燕辜负了她是事实。这些年陈林叔不止一次让她去探望离燕，说当年离别太仓促，见一面也好，长辈们似乎无法接受残酷的‘断亲’，离玦不得不一次次拒绝。
她还没犯贱到体谅抛弃自己的人，尽管心里清楚，看在赡养多年的份上，总归要去，但那时的她无法面对离燕，于是推托‘不是现在’、‘不到时候’。
不知不觉地，仿佛到了‘是现在’、‘是时候’。
郊区的养老院死气沉沉，岁月不仅冲磨过往，还有人。
那样子的离燕，她从未见过。
红发变灰，夹杂银丝，不再上浓妆，露出干瘪的、蜡黄的、过了时的脸，扁塌的五官拢成一团，跟皱巴巴的干豆皮没两样，木讷地坐在养老院的石椅上，丢了魂般眺望乌云满布的远方。
看见她时，黑钝钝的眼亮了一瞬，不是惊喜的亮，是诧异是排斥，是抵触她出现的亮。
长久缄默，离燕先开口，“别再来了。”
没有亲情滋养的关系，挖不出动容的爱，仅剩面目可憎。
离玦反倒释怀了。
离燕会觉亏欠吗？长年累月凄楚的孤独中，是否后悔当年染上赌瘾。
会否在某一刻懊悔，抛下了那个野菜似的孙女。
这样的一生。
就这样的一生。
第90章
“三姨，这是谢筝自己决定的事。”
似乎，谁都缺了一角，谁都需要一根长藤，再单薄再摇摇欲坠，只要攀紧这根藤，就能攀到生的希望。
离玦收回目光，劝慰，“她仍守着家全，证明还没出现能让她完全走出来的人，既然没有，守着就守着吧，人生不止爱情，只要她开心就好。”
“而且华大的法律系可不轻松，下学期就是大三了，学业忙，她有自己的安排，别担心。对了，听说您和大姨报读了老年大学的国画班，快开课了吧，画具都准备好了吗？”
“备好了，老花眼镜也买了。”聊起这事她就焦虑，“一大把年纪还得去上学。”
离玦小声，“趁有空多学多玩，不然被东子两口子逮住帮忙带孩子，那才头疼。”
“也是也是。”三姨回想起之前帮陈旭南照顾二胎睡也睡不好，“还是上学好。”
离玦笑了笑。
庆庆喊三姨拍照，俞珵走过来，察觉到她神色低落，“刚和三姨聊了什么？”
“没什么。”离玦吸了吸鼻子，如平常那样挨着他，下巴垫在他肩膀上，俞珵自然而然揽住她的腰。
“等下个月调研结束，我就能调回原单位了。”俞珵吻她脸颊，“让你一个人留在京市，我不放心。”
“也好，你不在，我每天不是呆在实验室就是在项目组，可闷了。”
俞珵嘴角露出笑意，贴着她耳朵说话，“原来狸猫姐姐也舍不得我。”
“注意影响。”
她没好气的样子毫无震慑力，微卷的黑长发披散在浅条纹蓝衬衫裙上，朝晨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大堂，映出一身自信明媚，俞珵轻点了点她鼻尖，搂在她腰间的手愈发不安分，还偷偷捏了一下她的肉。
离玦瞪他。
他笑得坏劣，故意耍无赖。
“你真是……”本想斥他不正经，便见庆庆朝二人招手，说到校门拍合照，离玦把他手拽下来，“回家再收拾你。”
顺势牵住他的手。
俞珵步步跟随，伴在她身旁。
不少学生家长在五中校门拍照，几人在一旁等待，谢筝聊起郦大下个月的校庆，“你们回去吗，我想拜访章老师，两年没见了。”
确实很久没见了，事业重心移至京市后，平日大多只在微信聊天寒暄，离玦点头，“也好，我顺道拜访俞教授。”
人与人的交际有多面，抛开目的不谈，当年她保研京大，俞教授多少出了一分力，互惠互利的关系并非亲疏能简单概括，以温情为基础略显天真，成年人的社交心照不宣遵循着某套法则，对于俞教授，权衡并浮于表面的礼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况且那是俞珵的堂姑。
长大，意味着任性变得不容易。
校门挤满学生和家长，大家耐心排队等待，胡作和非为早已成了老猫，两小只刚冒头，见人多又溜走了，离玦望向教学区，砖红色的教学楼不复当年鲜艳，上面金色的‘勤勉努力、砥砺前行’亦不再耀眼，岁月旧了，它也旧了。
她出神地看着。
耳边嘈杂的声像时间流水，水面的木船载着她，摇摇晃晃回到高中毕业那天。
她、陈家全和东子最后一次穿着五中校服在校门合照。
与此刻相反，炙热的黄昏，遍地鎏金的颜色，从垌街幼儿园，到小学、中学，谢筝来了，从三人变四人，后来俞珵也来了，变成五人，高考那天又变回伊始的三人。
流年兜兜转转，回忆全漏了空。
身旁熙攘热闹，日光刺目，晒得眼眶酸涨，离玦垂下眸。
手被牵得更紧了，皮肤融进一团温暖，离玦微怔，看着俞珵深深吻她手背。
“我在呢。”他牵着她的手贴向自己脸颊，“别难过。”
离玦眨了一下眼睛，深吸鼻子轻‘嗯’了声。
“小玦姐姐快到我们了！”庆庆在不远处挥手，腰间的奥特曼挂件一晃一晃。
俞珵看着，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奥特曼有很多个，不是每个奥特曼都叫迪迦。”
“什么？”
“没什么，今天小姑娘很兴奋。”
“嗯，说是小学开学我不在，这次补上。”
离玦宠溺笑笑，庆庆小学开学日恰逢她大一军训，陌生的环境让人不安，陈家全还恶作剧把胆小的庆庆吓哭了。
不知不觉，六岁的庆庆转眼长大，长成了十五岁的大姑娘。
夏日折了角，缺席的小学开学日，再如何弥补，已无法凑齐曾经的人。
“走吧，我们也过去。”俞珵像小朋友一样晃了晃她的手。
离玦笑嗔他幼稚。
为庆祝入学，谢筝送了一台拍得立给庆庆，大家站在五中校门前合照，一张张明媚的脸洋溢笑意。
夏风闷闷的，丝毫不减庆庆的快乐，她把拍好的照片递给众人看，“好好看，拍得真清晰。”
大姨新奇，“现在的相机真时髦，刚拍好就能马上拿到照片了。”又招呼三姨，“庆庆来，给我们姐俩单独拍一张。”
“来了来了。”
“妈，别叉腰，换一个姿势。”东子在一旁指点江山。
“这样行不行？”
“又不是介绍学校，干嘛举手？”
“臭小子，你管老娘摆什么姿势，就你话多！”
“哈哈哈……”
站在一旁的离玦，安静地看着手里的合照。
照片里，缺了旧人，添了新人。
就像她的成长路，身旁的人不知好坏地换了又换。
看着看着，她对俞珵道，“偶尔会想，自己是不是在刻舟求剑。”
“心里很清楚应该往前走，可总是忍不住回想过去。”
“尤其每每在这种时候。”
那年五中移植的不知名果树原来是柑橘树，当季的夏，茂密的树上挂满青皮的果，光看着，就好似尝过一遍果肉带苦味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