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缺角_桔未【完结+番外】(101)

  她依旧没哭。

  莫名想起小时候垌街老人对自己说过的话,“玦娃儿唷,吃百家饭,哭百家坟,以后你够苦的呐……”

  可她始终没哭,冷静地跟随灵车到火化场,操持葬礼一切事务,签火化同意书时,勇叔再也无法自持,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哭求苍天莫收他儿。

  “我不签!我儿子没死!我儿子还活着!家全没死!他还活着!不许烧,谁都不许带走他!”

  东子和林叔把人扶起,天灰成墨,卷起阴森森的寒风,又下了雪,零零星星,落在地上,落在肩上,落在孤零零的棺木上,落在离玦手中的黑白相框上。

  照片里的陈家全朝气焕发,正是最蓬勃的模样。

  最后,是她代签的火化同意书。

  俞珵在旁边看着,红了眼圈,“这不合规矩。”

  的确不合规矩,她连亲属都不是,无法写上自己的名字,工作人员平静地看了眼情绪失控的直系亲属,“代签也行,反正直系亲属都在。”

  看,多儿戏,不过是一条生命。

  轻飘飘。

  人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人命。

  雪停了。

  天越来越冷,网上热度渐渐褪去,速度快得和临河岸边不再新鲜的花束一样,风一吹,花瓣凋谢,聚成一团飘在河畔。

  垌街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到处死气沉沉。

  离玦和俞珵请了两天假处理后续杂事,今晚得回校。

  三姨终于醒了,像被抽走魂魄,木木的什么也吃不下,每天吊着营养液,张筝儿的情况也算不上好,晕了又醒反反复复,离玦担忧好友与长辈,东子道,“你们回去吧,这里有我。”

  连东子也一夜长大。

  回程车里开着暖气,空气干燥得呛人,离玦几天没阖眼,又困又累,她摩挲手背的水泡,任由钻心的痛刺激皮肉,那是昨天给陈家全上香时烫到的,似乎知道她躲不开,红蜡烛纵容火舌无情伤人。

  “前面服务站,我停一下车。”

  一切归于沉静,俞珵的情绪很低落,一路走走停停近四小时还没走完半程,离玦不敢影响他,只点点头说好。

  “饿吗?我去买些吃的。”

  她指尖寒如冰,“天太冷了,想喝点热的。”

  俞珵去了,留离玦一个人在车里,车内灯昏黄,本地电台播放实时路况,‘雪天路滑,前方路段行驶缓慢,请各位车主小心出行……’

  麻木地听着。

  听着听着,离玦哭了。

  毫无预兆地,泪如雪落下。

  或许独自一人太安静,又或许电台主播的声音太像唯一喊她‘拳姐’的那个人,总之离玦再也压抑不住,不受控地哭了。

  她以为自己能忍住的,起码能忍耐到回学校,明明这三天都这么熬过来了,不知为何就在最平常的一刻彻底决堤。

  怎么就走了呢,怎么就不在了呢,分明约好今天到郦市相聚,都约好了,礼物买了,行程也定了,早上先去影视城玩,晚上再回公寓开小派对,五人一边喝酒一边聊聊这两年发生的事,她分明都计划好了,就等陈家全来了,就等他来了……

  “呜啊……”

  她哭得不能自已,手是颤的,腿是抖的,连肚子也隐隐作痛,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舒坦的,太难受了,太煎熬了,太痛了,好像被谁剜了心,空幽幽的心口灌满阴风,车子隔绝外面的低温,却隔绝不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悲怆。

  她越哭越大声,眼泪糊了一脸,几乎喘不上气,不得不弯身抱住自己,脑子闪过片片花点,缺氧之际,副驾驶车门被猛地打开。

  “离玦!”俞珵心有余悸抱紧她。

  她还是哭,哭得更厉害,喉咙涌上血腥味,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俞珵也哭了,两人紧拥着,说不出安慰彼此的话,只能拼命汲取对方的体温聊以慰籍。

  谁也无法接受活生生的人就这么离开,于是在这个冬夜流干了泪。

  离玦病了。

  来势汹汹的高烧,断断续续烧了近一周,这天好些第二天又加剧,吃不下东西,医生开的药总是吐出来,整夜整夜说糊涂话,俞珵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不敢大意寸步不离,往医院跑了一趟又一趟,退烧贴撕了一张又一张。

  不仅他们,垌街也兵荒马乱,张筝儿父母在网上的视频发现了她,叫嚷着来抓人,陈林叔憋了多日的苦闷终于撕开一道口子,把人狠狠揍了一顿,被单位停职警告。

  这个冬天,谁也过得不安稳。

  “俞珵。”

  这日夜深,离玦终于清醒些,嘶哑着声唤人。

  俞珵听不见,他在厨房熬粥,这些天他到处奔波,每天睡不够四小时,累得黑眼圈快成车轮了。

  离玦喉咙干涩,刀割般撕扯着痛,不再喊了,躺太久腰酸得厉害,她撑着发软的身子慢慢坐起,挨着床靠背。

  这是俞珵的房间,他在学校附近购置了房子,偶尔住上一两天,离玦也来过,只是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简约的装修,房门旁放着一个落地衣架,上面挂着两个白色购物袋。

  离玦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给陈家全买的生日礼物。

  鼻腔一下子酸了。

  好不容易结痂的血疮再次撕裂,一件不经意的物品,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足以让人彻底崩溃。

  她痛得缓不过气来,哽咽着默默流泪。

  俞珵端着熬好的粥进房,见她蜷缩着身哭,吓坏了,连忙上前抱紧她。

  泪水打湿衣襟,俞珵也哑了声,他不擅安慰,他连自己也安慰不了,言语是废物,最是单薄无用,消减不了半丁点痛苦,这个伤口注定一辈子扎在心里堵着埋着。

  “他不会想看到你这副样子。”

  “他的拳姐,无所不能。”

  “离玦,如果你也倒下,我们怎么办?”

  总归要走出来。

  早一步,再早一步。

  伪装着重新振作的模样,拼命恢复往日节奏,请了一周的假,离玦没日没夜地补上落后的课程,恨不得把一天分成一年来用,把自己弄得更忙更累,生怕那些苦意一不小心从指缝漏出来。

  除了上课学习,她每天多了一项任务,就是给张筝儿打电话,问候长辈、监督好友的状态。

  垌街仍满目疮痍,她不能松懈。

  起初张筝儿说不上话,只默默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大多关于三姨和勇叔,慢慢地话变多了,会帮着赵婆接送庆庆上下学,辅导庆庆的功课,某天她突然说,“拳宝,我想学车。”

  虽不知好友为何萌生这个念头,但离玦想,这大概和自己一样,找点事做,忙起来,才有活头。

  张筝儿忙着练车,她也把心思全放在京大冬令营上,一个月后结果出来,她成功入选,二月上旬正式开营,为期五天。

  这是近期最好的消息,时间紧凑,今年寒假她只在垌街逗留了两天,又匆匆回学校了,三姨的情况仍不见好,张筝儿留在其身边照顾,当时张家父母来抢人,是长辈们拼了命护着,硬把她留下来。

  张筝儿很聪明,两个月不到便拿到了驾照,几乎是同一时间购入一辆二手车,她对离玦说‘我不能停在原地’。

  离玦以为她终于要往前走,放下心来参加京大的讲座课程。

  直到这天,俞珵接到东子的电话。

  话筒那头,东子的声音带着走投无路的沮丧与哀求,“俞珵,是我没用,我真的没办法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求你,你帮帮筝儿,只有你能帮她,我兄弟刚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喜欢的人坐牢。”

  第86章

  张筝儿断了一截小腿。

  车祸,一死两伤,她是过错方。

  医院里,消毒药水的味道呛鼻不好闻,刚换到单人病房的张筝儿安静躺着,白色被子下隆起扁长的一团,瘦弱的身躯像被屠刀削掉一半。

  “我没敢跟离玦说。”

  两人到病房外说话,东子日夜不休守了几天,眼圈都泛青了,“也没敢告诉家里的长辈,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找你。”

  车祸出事地点是宵夜街,俞珵揉了揉眉心,从昨晚到今早换病房找护工,跑上跑下奔波忙碌,脑袋昏昏涨涨,“大晚上她一个人去那片宵夜街做什么?”

  “买夜宵,她每晚都去那儿买吃的,出事那晚警察联系我,说张筝儿出车祸动手术,我就赶紧来了。”

  “只联系了你?”

  “嗯,她的手机坏了,估计是车祸时摔坏的,警察通过运营商找到我,我才知晓出事。”东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张筝儿最后几通电话都是我,之前她总是无缘无故给我打电话,聊的都是不打紧的事,十几秒就挂了。”

  俞珵直觉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怪异,留了个心眼,正要再问清楚,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出现在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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