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债务,最终落在景蓝身上。
为了杜绝亲戚骚扰,景蓝贡献了毕业第一年的工资。
没想到这一次,弟弟又被电信诈骗骗去二十几万。
景蓝听得血气上涌,母亲只知道哭哭啼啼,卖惨装可怜,找亲戚借完钱后,又来道德绑架她。
一哭二闹三上吊后,终于拿着她的彩礼和借来的钱,高高兴兴地去替儿子还了债。
景蓝怕极了家里来的电话,每逢发工资的日子,父母都会来电,美其名曰牵肠挂念,实则让被妹妹遗弃在家的一对儿女,装乖撒娇来找她要钱。
陆深知道这一切后,默默陪在她身边,给她支持鼓励,甚至拿出自己的工资卡以共担她的压力。
然而,在病魔面前,即便打工人薪资丰厚,亦显得苍白无力。
不到半年,陆深的存款也被花的见底,车贷房贷依旧,生活举步维艰。
夫妻俩白天奔波于工作岗位,晚上还要接私活补贴家用。
无数次,无数次景蓝想抛弃原生家庭,与他们断绝关系,但终究做不到。
她和陆深无信仰,但为了大姐,他们俩去寺庙祈福,祈祷大姐能战胜病魔,重获新生。
可是,上苍并没有被他们的真诚感动,不久后,大姐的病情恶化。
在历经病痛的折磨后,大姐为了避免家人承受更多负担,选择放弃治疗,回家度过最后的时光。
这一决定令景蓝倍感无助、心酸与绝望。即便如此,厄运也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
大姐回家后,弟弟又开始以各种理由频繁找家里借钱,原本筹措给大姐治病的钱被借光后,张母打电话找景蓝诉说困难。
景蓝察觉到不对劲,报了警。
弟弟身陷传销窝点,张母心疼儿子挨打受苦,得了失心疯似的,四处借钱,将儿子接了回来。
弟弟回归家庭,张母高兴不已,张罗着给他找媳妇。似乎已经忘了大姐时日不多,忘了家里债台高筑。
大姐终究是没熬过那个冬季,永远地离开了人世。那年她才31岁,甚至都还没有享受过自己的人生。
弟弟跪在大姐坟前,哭着承诺改过自新。
次年,春节过后,他和村里人一起外出进厂打工。
不到半年,噩耗传来。
父母痛不欲生,整日以泪洗面。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消失多年的妹妹,终于传来音讯——自杀身亡。
晴天霹雳。
村里邻人议论纷纷,也有人背后嚼舌根,甚至有人把视频发在村群聊里,大肆宣传讨论。
景蓝这才知道,妹妹消失的这些年,被卷进了灰色产业。
破碎的家庭连遭重创,父母精神大受打击,一蹶不起,住进医院。
那年凛冬,景蓝遭受家庭和事业双重打击,失去所有家人,失去谋生手段。
仅剩累累负债,仅剩纷繁职场所遗留的阴霾。
真正的霸凌,都是寂静无声的,它藏在微笑的面具背后,隐藏在友谊的假象之中。
若不是还有陆深,或许她也一并,葬在了那片凛冬里。
她唯一的光,也消失了。
景蓝清晰的记得,那是1月21日,下大雪,很冷。
第73章 海蓝见鲸(7)
八点三十分, 闹铃准时响起。每当这时,丈夫会痛苦地挣扎三十秒。
然后认命似的,关闹钟, 起床。
去上班。
但那天却出现了意外。
闹钟响了将近一分钟,身旁的人也没有一点动静。
“陆深~吵死了,快把闹钟关了。”
景蓝嘟囔着翻了个身, 裹紧小被子继续睡。
“……”
没有得到丈夫回应, 景蓝提高了音量。
“陆深~关闹钟~”
“……”
回应她的, 依旧只有尖锐的闹铃。
景蓝蓦地睁眼。
那一瞬间, 她像是被人踢起来似的,动作缓慢地……
扭头看向枕旁。
男人面无血色,苍白如纸。
双眸紧闭, 仿佛陷入了永远沉睡。
“陆深……”景蓝一颗心顶在嗓子眼儿, 牙齿磕磕绊绊颤抖,“你怎么了?醒醒啊!”
她伸出手,摸了摸丈夫的脸颊,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
不……不要……
拨打120。
焦虑等候。
目睹医生宣告死亡通知。
联系公婆处理后事。
景蓝异常冷静, 宛如一个旁观者。
公婆闻讯赶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接受不了这个噩耗, 一蹶不振。
办理丧事的重担, 全落在景蓝肩上。
开具医学死亡证明。
注销户口。
协调殡仪服务人员。
通知亲朋好友祭奠的时间和地点。
景蓝像是被植入了命令的机器人偶, 有条不紊地处理所有事项。
葬礼上, 亲朋好友前来悼念。各自目光言辞中, 皆是同情、惋惜。
【太令人惋惜了, 才28岁就……】
【听说是过劳, 如今的年轻人哎……】
【难啊, 昨晚十点多给我儿子打电话, 他说还在加班。】
【我闺女也是,我想劝她珍惜身体,可转念一想,不加班就没钱。】
【车贷房贷,孩子的奶粉教育衣服玩具,哪处不花钱。】
【……】
景蓝坐在角落,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眉头紧蹙。
——好吵!
谁都好,带我离开这里吧。
她在心底祈求。
忽然,身体失去了重量。
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越来越远。
“有人晕倒了。”
“快!打120!”
“景蓝!”
*
醒来时,景蓝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的公婆、以及几位好友,正守在她身边。
“你终于醒过来了。”婆婆眼中布满血丝,紧紧握着她的手。
景蓝环顾四周:“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最近太辛苦,晕倒了。”有人回答。
“景丫头,你好好休息。”公公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略带沙哑,“深儿的丧事,我们已经办好了。”
已经下葬了?
为什么要如此匆忙?
她甚至,还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景蓝再也抑制不住,发疯、挣扎、嘶吼。
“别乱动,你的手上还插着输液针呢。”婆婆按住她的肩膀,疼惜不已。
“我们知道你难受,但实在没办法……”公公的话未说完,眼眶也泛起了泪光。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景蓝的双唇颤抖,喉头哽咽,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垂下眼帘,眼眶刺痛难忍,然而泪水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陆深已经不在这世界了。
景蓝没有一点实感,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让我一个人静静。”
*
出院后,景蓝独自一人回到东岱。
公婆担心她走不出阴影,劝她多留几天。
但景蓝不肯,执意要走。
站在玄关。
景蓝的双腿像被定住,动弹不得。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客厅,如今空落落的,只剩下她一人。
咚的一声——
橱柜上的毛绒玩偶,突然掉落下来。
景蓝愣了一下。
然后屈膝,蹲下身去。
丈夫很喜欢猫,她也是。
遗憾的是,她对猫毛过敏,没办法养。
在那段不敢出门,即使靠近玄关,她都会感到恐惧的日子里,丈夫担心她闷在家里无聊,给她买了这只猫咪玩偶。
“阿蓝不怕,我不在家的时候,还有小喵陪着你哦。”
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如今依然回荡在耳边。
死了。
不在了。
那个总是陪在她身边,一遍又一遍地,温柔地拥抱她、安慰她、支持她、鼓励她的男人。
绝对地、永远地不在了。
景蓝蜷缩成一团,泪水啪嗒啪嗒地,打在她的手背,视线模糊。
“陆深……”
那被暂停的时间,终于这一刻,转动起来。
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悲痛,如墨汁滴入水中,瞬间弥漫散开。
*
哭的累了。
窗外。
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景蓝收回目光。
突然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般。
——陆深坐在旁边,正对着她笑。
“傻阿蓝,又在沙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