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遭受屈辱时,我没再离开我的身体,我和他一起感受着那些深入骨髓的疼痛。
然后决定在黎明来临前,带着我的身体离开深渊。
死亡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其后的两年时间,每一天都过的十分缓慢。
我仿佛生活在一个无光的声音世界,机械运作的声音,医生护士的脚步声,爸妈来探望的呼唤声。
没能见爸妈最后一眼,是我一大遗憾。只是,这点遗憾不足以让我重返深渊。
我逐渐感到乏困,周围的声音也不如从前清晰,也许再过不久,我就会进入永眠。
那天上午,一缕奇异的波忽然侵入身体,我以为这就是真正的死神降临。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并不是来带我走的死神,反而让我期待了两年的心愿落空。
眼前的黑暗帘幕被揭开,世界却变得清晰可见,那种灵魂离体的感觉又出现了,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
“我”打量着周围的人,眨巴眼睛,躺回病床,闭目养神……
我注视着自己的身体,感到难以置信,我的身体,为什么会脱离我的指定,做出这些奇怪的举动。
我可以肯定,我并没有离开我的身体,也没有向我的身体发出任何明确的指令,可我的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操控着他。
这种奇特的体验,让我始料未及,我自认为自己对天体宇宙,相对论,物理学都颇有研究,但眼前的景象却依旧让我感到费解。
——好疼!
我的身体又开始行动起来了,他用力掐着手背,然后皱起眉。
人有三急,膀胱快要憋炸了,他却视若不见,甚至想让自己尿床。
【赶紧滚去卫生间,别给我丢人现眼。】
我迫不得已,两年来第一次给自己的身体下达了指令。
本以为我的身体已经不会听我的话了,没想到他很听话地下了床,趿着拖鞋去卫生间。
啊啊啊啊啊啊!
我听着自己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声,我确信,那一定是我有史以来最失态的一次。
我的身体在卫生间狂抽自己耳光,然后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发出疑问:“男人男人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梦!是梦!一定是梦!”
镜子里的我,望着那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孔,露出了陌生和恐惧的神情。
自那道奇异的波出现在我身体后,此后数天,我都被自己发出的尖锐的爆鸣声惊醒。
【我的身体被类似幽灵般的存在入侵了。】
经过观察和推理,我得出这一结论。
定义为“入侵”,似乎并不恰当。
从我的身体做出的各种反应来看,她应该也不是自愿出现在这里的。
我这里之所以使用“她”,是因为根据我的观察发现,出现在我身体里的“幽灵”,是一位女性。
起初,她非常抗拒我的身体,每天醒来都会对着身下的骁动发愣,洗澡,换衣服,上卫生间……
甚至是照镜子时,都会爆发出嫌弃的尖叫声,那表情相当的无奈和无助,仿佛看到了什么丑东西一样。
说实话,幽灵小姐的反应让我有些生气,虽然我不是顶级帅哥,但颜值这块起码从小到大也没输给谁过,没想到会被她嫌弃成这样。
即便如此,我也并没有要把她赶出去的想法。
爸妈和杨叔因为她的出现,脸上展露了久违的笑颜。
除此之外,观察她躲在房间努力练习着男人的行为举止和说话方式,也是我每天乐此不疲的事。
历经两个月的艰难复建,我的身体终于顺利出院了。
幽灵小姐似乎终于习惯了我的身体,甚至毫不客气地霍霍改造起来,让杨叔教她截拳道,健身,美容护肤,换发型,改变穿衣风格。
我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浑身上下透着温柔帅气,远远看去,和她稿纸上画的那个人倒有几分神似。
幽灵小姐所模仿的这个人,一定对她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吧,不然怎么会连对方的举手投足,都记得这么清楚,甚至将我打扮成他的样子。
幽灵小姐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她在笔记本首页画了一幅简笔画,她的画技很差,只能大略看出是个男人,应该是个还算帅气的男人。
此外,她还在笔记本里记录着数页数字和简略文字。
有些像是时间大纪事。
例如:“圈地赚钱、黄金攀升、世界杯比分、短视频纪元、病毒感染,医疗卫生……”
有些则高深莫测,让我看的不明就里。
像是:“维度锚点、时间涟漪、宇宙自我修正、意识跳跃……”
这些词汇,让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吸引力,我想知道更多,甚至想了解关于幽灵小姐的一切。
我想尝试与她交流,但又害怕吓跑了她,于是隐身暗处,做一个偷窥者。
最初的半年里,幽灵小姐除了在家健身,找杨叔对练外,其余时间都在研究初高中课本。
她并不十分聪明,一道解析几何题计算许久也做不出来,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焦躁,而是反复琢磨解析。
这样认真努力的幽灵小姐,让我十分欣赏。于是,我动了恻隐之心,将自己的部分意识共享与她,希望助她一臂之力。
只是没想到,她从我的记忆里,窥见了我的过往。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锻炼完去淋浴,水汽氤氲,朦胧的镜子里,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紧紧锁定在镜子中的某个点。
那里似乎有什么吸引了她。
在她直截了当的凝视下,我不禁感到一阵羞涩。
以往,她洗澡时总是紧闭双眼,从未对我身体的任何部位投以一丝目光。
可见,她嫌弃并厌恶着我。
幽灵小姐看过有关于我的报道,她没有任何反应,有不少媒体要求采访,也被她一一回绝。
她一定对我失望透顶,后悔自己来到这个臭名满身的躯壳里。
所以她从不出门,也不见任何人。
在她窥见我的记忆后,她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与杨叔对练时,更是卯足了劲,仿佛在倾泻着内心的情绪。
她的出招既稳又准,狠辣无比,连一向沉稳的杨叔都略感惊讶。
幽灵小姐或许认为我愚笨至极,宁愿独自承受侮辱,甚至背离生命,也不愿张开被自尊缝上的嘴,向他人寻求援助。
水雾逐渐消散,浴室的镜子变得愈发明亮清晰。
幽灵小姐凝视着我,那双忧郁的眼眸中泛起无尽的哀愁与悲伤。
“一定很痛吧。”她低声细语,缓缓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镜中的自己,轻抚我臂膀及肩头的疤痕。
然而,她没碰我,她的手指触碰过镜面。
如同阻挡着——
一片薄雾。
“别害怕,我会让你变强,未来的你,一定能保护好自己,任何人都无法再侵犯你。”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愣住。
我未曾料到,她健身增肌,学习截拳道,只是为了让我有自保能力。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然后,镜中的我缓缓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她。
我的手指同样触碰到镜面,与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却又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彼此,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消失在了浴室的雾气中。
幽灵小姐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
幽灵小姐的笔记本上记录了很多东西。
其中有几页全是人名:张花春、张平乐、张刚、张雪、陆深、胡煜……
就像是死神笔记似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明了时间。
当然,我的名字也在其中。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一页写着的,是比死神笔记还要残酷的东西。
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份详细的三年计划,列出一项项大小任务,每一项任务后都标注着完成标准和截止时间。
为什么是三年,不是五年或者八年?
我刚冒出这个疑问,就看见幽灵小姐在三年计划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写道:若某天这孩子接管身体,我会不会给他留下麻烦?
看到这行字时,我整个人动弹不得。
幽灵小姐称呼我为“这孩子”,她年纪比我大?她知道我的存在?
这个疑问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过好多次,始终没有得出答案。
她紧锁着眉头,又用笔在自己写的最后一行字下方画了两条线,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温泽宇,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写完这行字,她似乎变得更加苦恼了,拿起桌上的咖啡猛灌。
她在为我的事情而苦恼,这让我感到既惊讶又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