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花春微微一怔,眼神陡然黯沉,久远的回忆被勾起。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淡而悲伤。
高考结束那天,谢师宴上,我喝醉了,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被他公主抱着,走在寂静无人的大街上。
我问他去哪,他说回家。我不乐意,他就说那带我去兜风。
他的手很漂亮,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汽车如同一颗子弹,快速行驶在柏油路上。
那瞬间,天空月亮高悬,星光璀璨,倒退的风景和六月的风拂过脸颊,仿佛身体和心灵都获得了绝对的自由。
那时的我就在想啊,天地万物,要是都静止,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我们一起去看月光下的纳木尼斯湖,静静地坐在湖畔,谁也没有说话。仿佛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及那片美丽的银色湖泊……
说到这里,张花春的眸光不再明亮,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静谧的夜晚。
酒馆内,音乐缓缓流淌,座位四人寂静无声。
“抱歉,这件事听起来很无聊吧……”张花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破沉静。
室友们纷纷摇头,仿佛也都被那份浪漫和伤感所侵染。
过了一会儿,大吴打破沉默,沉吟说:“景蓝,我也许理解你为什么会拒绝他了。”
六年过去,物是人非,而有些东西,注定只是刹那永恒。这如梦幻般的回忆,任谁也不想去破坏。
小陈在一旁频频点头,对大吴的话表示赞同。
莉莉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我不赞同你们这种逃避现实的做法。若真心喜欢某人,就应当勇敢地面对。否则,等到年华老去,只会留下更多的遗憾和悔恨,例如:‘若当时我鼓起勇气答应了他的求婚,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又补充说:“就算是情侣,长时间分隔两地,再次相聚时也难免会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莉莉的言辞,无意中拨动了张花春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酒保适时地送来了两扎新酒,莉莉熟练地将酒杯递给身旁的同伴,然后高举酒杯提议道:“来,让我们遵循本心,今朝有酒今朝醉。”
张花春仍在走神,被莉莉拍了两下后,她才举起了酒杯。四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音。
女生们一边品尝美酒,一边吃着小食,继续游戏。
几轮游戏过后,张花春的往事和秘密被室友们扒个底朝天,不仅如此,每次翻到J牌喝酒的人也是她。
当她第四次从厕所回来,望着座位前那杯倒的满满当当的公杯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景蓝。喝不了咱就不喝了。”小陈说。
她这个游戏黑洞,连室友都为之同情动容。
“愿赌服输。”张花春笑笑,然后端起酒杯一口闷。
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身体再次热起来,脑袋晕乎乎的,酒精似乎暂时带走了她的自持和理智。
莉莉突然提议:“要不我们换个别的玩法吧?我这里还有好多游戏。”
翻牌游戏里的酒几乎都是张花春喝的,另外三人想必还没尽兴,小陈和大吴举手赞成。
张花春摆手,“你们仨先玩,我出去一下。”
“怎么了,阿景?是不是喝多了?”莉莉问道。
张花春摇了摇头,“没有,我去打个电话,很快就回来。”说完她站起身,离开座位。
酒吧灯光暗淡,张花春眯着眼,有些晕眩,她穿过玻璃门,来到门廊,两侧立着一排排高大的绿植。
她靠着门廊,眸色迷离地望着远处的霓虹灯,夜风拂过脸颊,带来一阵清寒。
伫立半晌,张花春拿出手机,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指腹按向拨通键时,她瞥了眼手机屏幕顶端的时间显示。
21:53
这个时间打电话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犹豫的空挡,指尖误触了按键,电话就这么拨了出去。
糟糕!张花春的心中暗叫一声,正欲挂断电话,却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清冷声音:“喂?”
她轻咳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歉意地说,“抱歉,这么晚了,没打扰到你吧?”
“没关系,我还在工作。”温泽宇回应,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对于她的突然来电并未显露出丝毫惊讶。
张花春心中略感失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话语落下,她并未立即挂断电话,仿佛在期待些什么。
电话那断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你在酒吧?”
张花春瞪大眼睛,回头环顾一周,确认他不在周围后,才开口询问:“你怎么知道?”
“你那边有音乐声。”温泽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而且,这个时间点,你主动给我打电话,多半是受到了酒精的影响。”
张花春:“你还是那么敏锐。”
酒馆的玻璃门隔音效果极佳,她站在门廊处,若不集中注意力,几乎无法察觉室内传出的音乐声。
“怎么了?听你的声音,你似乎有些心事。”温泽宇问她。
或许是她的一时错觉,又或许是醉意使她心神恍惚,她竟然觉得温泽宇此刻的声音格外温柔亲切,与上个月见面时他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
好似,又回到了以前。
她沉思片刻,整理了思绪,然后说道:“温泽宇,我……我有点后悔了。”
温泽宇明知故问:“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不识好歹,拒绝你拒绝的太快。”她的声音忽然压低。
温泽宇笑着安慰:“我说过,只要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那我们可以恋爱开始吗?”她试探性地问。
电话那端的人忽然不说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张花春紧张地握着手机,等待着温泽宇的回答。
良久,温泽宇的声音缓缓传来:“当然可以,只要是你的条件,我都会尽力满足。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确……确认什么?”张花春声音颤抖。
温泽宇察觉到她的紧张,不禁轻轻地笑出声来,他安抚地说道:“别紧张,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明天你清醒之后,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反悔。”
张花春吁了口气,她摆弄着翠绿欲滴的绿植,语气坚定:“不会的,如果你担心我后悔,可以把我的电话录音。”
温泽宇再次轻笑出声,随后他温和地说道:“那好,你给我一个地址吧,等你结束时,我来接你。”
“啊这……不、不用了吧。”突然听到他要过来,张花春有些慌乱,赶紧解释道:“我和室友一起来的,等会就回去了,宿舍十一点半门禁。”
“你们打算怎么回去?”
张花春原本想回答有地铁直达,但考虑到地铁末班车是在十点五十分,于是改口说:“我们打车回去,距离不远,半小时就到了。”
“晚上几个女孩子打车不安全。”温泽宇沉吟道,又继续问她,“你们在北长港附近吗?”
张花春又是一惊:“这你都知道?”
温泽宇微笑回答:“正好,我离那里也不远,就顺路送你们回去吧。”
“哎,真不用。这样太麻烦你了。”张花春不想让温泽宇过来的真实理由是——她没化妆。
若这副苍白憔悴的模样让他瞧见,岂不社死。
两人在电话拉扯时,酒馆的玻璃门猛然打开,一群男大学生从里面鱼贯而出。其中几人唱着歌,嘻嘻哈哈的,显然已经喝高了。
张花春随意扫一眼过去,眉眼下意识地眯起,在话尚未说完时,她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在人群中,她看到了一个留着三七侧背蓬松长发的男生,那男生正偏着头,同旁边的人小声交谈,举手投足间,像极了电话里正在与她通话的人。
不对,准确来说,是像极了六年前的温泽宇。
时间突然停滞,周遭空气流动也变得异常缓慢,直至那人与她擦肩而过,离去走远,一切方才恢复正常。
玻璃门合上,乍然热闹的门廊再次安静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温泽宇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
张花春回过神来,然后说:“没什么。”
告诉温泽宇酒馆的位置后,张花春挂了电话。
她背靠着门廊,手缓缓地抚上左边心房位置。
砰咚——砰咚——
剧烈跳动着,无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