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们本就成了破落户,以前还是凭着顾丛炣夫妻俩暗中接济才险险渡过难关,就算那时认回了顾瑾也给不了她什么,反而会成拖累。惹了顾家嫌弃,也是理所应当。
云舅舅熄了见顾瑾的心思,临终前还反复叮嘱云奉,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去给顾瑾添麻烦。
顾瑾听完,只觉得又惊又恨!
她眼眶通红,冷了声音:“这些……还请你信我,我全然不知。舅舅他……可曾怪我?”
顾老夫人不慈,她只当自己亲缘浅薄,但无论云家是贫是富,她们也万不该不声不响的阻了自己与云家的往来!
“你放心,父亲不曾怪过你。”云奉叹息,安慰道:“莫说你不知道,便是知道,父亲也不会怪你分毫,只会心怀愧疚。”
“我们本就是靠着姑姑和姑父活过来的,这恩情已是难以偿还。况且侯府也没说错,当初我们也是勉强过活,就算与你相认,又能给你什么呢?”
“侯府不愿扯上云氏这门姻亲也没什么,只要能好好将你养大,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云奉对永定侯府还是感激的,这份感激大多源于顾丛炣,当年流放的路上他虽还年幼,却记得正是有这位姑父的四处打点,才能让他们活着到了流放的地点。
尤其是此后几年的时间里,不曾间断的钱财衣物,那是他们活命的根本。
“当初若不是姑父,也不会有今日的云家。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叫你明白个中缘由,而非是让你因此与侯府生出隔阂。”
可是隔阂又哪里是现在才生出来的呢?
顾瑾不想叫云奉担心,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
“……哥哥这些年过得也很辛苦吧?可有娶了嫂嫂?”
这还是两人见面后,顾瑾叫出来的第一声哥哥。
云奉面上是显而易见的高兴:“不辛苦!自大赦后,便算是苦尽甘来了。”
“为兄前几年便已娶妻了,你的小侄女如今已经两岁大了,等过段日子,你嫂嫂就会带着孩儿过来。”
“她是我恩师之女,说来惭愧……若非你嫂嫂为我操持家务,又用自己的嫁妆补贴我读书,今年我未必能中榜。”
云奉与妻子的感情俨然很好,说起她来,神情都温柔了许多。
“本来我应该先去侯府拜见老夫人的,但手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拜礼,便想着等你嫂嫂带着卖田地的银钱来,好好置办一番再登门。”
云奉不想当那打秋风的穷亲戚,本就被永定侯府瞧不起了,不能再丢了顾瑾的脸面。
顾瑾忙说不用。
上门拜访何须贵重的拜礼?给了他们也是浪费。
“说来险些忘了,这是我给表哥的贺礼。”顾瑾一抬手,接过了青玉手中的那一方砚台:“昨日才知道表哥高中榜眼的消息,实在没来得及备礼,想着表哥是文人,当会喜欢这个,便买了来送与表哥。”
她看云奉要拒绝,又补了一句:“还请表哥莫要与我推辞,不然便是不拿我当妹妹看了。”
云奉只能笑呵呵的收下。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顾瑾环顾着这座宅子,问出心中疑惑:“这宅子,是表哥租赁下来的么?”
“自然不是,这寸土寸金的盛京城里,住驿馆就够花费了,哪里会有余钱来租赁宅子?这宅子是陛下昨日赏的,就连一众奴仆都是跟着赏下来的。”
“同榜的状元和探花并无此赏赐,为兄还有些不明白,陛下为何会单单赏了我?”
顾瑾:“……”
*
传胪后的第三日就是荣恩宴,云奉也被照常任命了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一职,自回京后,顾瑾便一直没再见过皇帝。
荣恩宴结束当晚,她院子里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屋里已经熄了灯,顾瑾正是半梦半醒之间,突然被人从背后搂住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但当嗅到那熟悉的龙涎香味儿时又很快放松了下来,连眼睛都没睁,就瓮声瓮气的问道:“陛下怎么又做那梁上君子了?”
“娇娇的谢意太过敷衍,朕深觉有些吃亏,只能亲自来讨要了。”
顾瑾听着他的声音,渐渐清醒了许多,翻过身来对着皇帝,笑问道:“一句谢还不够么?那陛下想叫臣女怎么谢?”
早在知道宅子是皇帝赏赐的后,顾瑾就用了他给的令牌,不是入宫,只叫人带了句谢,确实太过敷衍,连个谢礼都没捎带。
也不怪皇帝会追出宫来讨债。
“怎么谢?”皇帝故作不悦:“怎么谢,不该是娇娇自己想么?还要朕来拿主意?”
顾瑾可不怕他:“唔……欠陛下的太多了,债多不压身,还不起,索性便不想还了。”
皇帝气笑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在敢他面前明目张胆的耍无赖。
“这是吃准了朕不会动你了?”
顾瑾哼道:“怎么?陛下还想治臣女一个不敬之罪么?”
皇帝磨了磨牙,手指用力,刚要掐住小姑娘的脸皮,就听她小声嘀咕道:“臣女原本打算以身相许的,没想到陛下这般小气,那看来还是算了罢!”
皇帝怔住,两人的呼吸都停顿了下来,气氛安静到顾瑾都有些发慌,正当她想要退缩时,皇帝却猛地将她抱紧。
“娇娇,你答应了!”
第78章 何时入宫?
皇帝的力气太大,顾瑾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来,连忙推他:“松开,快,快松开。”
皇帝这才放开了些,他沉默了半晌,才道:“娇娇真答应了?”
他哄了这么长时间,原以为还有得等,没想到小姑娘突然就松了口,反倒觉得不太真实。
“哼……!陛下若再问,我可就要反悔了。”
顾瑾蜷缩着身子,虽有些害羞,但还是认真道:“陛下对臣女真的很好,好到臣女想不出理由来拒绝。”
“这世上大抵不会有人再对臣女这般好了,既如此,我又要犹豫什么呢?”
“而且,臣女信陛下,哪怕有一日陛下不再喜欢臣女,也必会护佑臣女的。”
她索性把心中所想全部说了出来。
“臣女跟陛下保证,若到了那一天,定不会与您的新宠争风吃醋,亦不会耍弄心计,臣女愿意安安静静的离开。到时候,陛下就将我远远的送出宫去好不好?行宫也好,随便一处宅院也罢,或是出家做个姑子,都是可以的……”
爱上皇帝,无异于一场豪赌。他能掌控所有人的生死,包括枕边人。君与臣,是跨不过去的鸿沟。
顾瑾没有自负到认为皇帝会一直喜欢自己,感情是会随着心境而变的,不抱着太大的期望,日后自然也就不会因此绝望。
小姑娘的心思太过明显,皇帝原本的欣喜不断下沉,最后又重归平静。
这样子的同意,不像是情之所至,而是在报恩。
他有些不悦,却知道这怪不得顾瑾,许是太早就没了父母,养成了她谨小慎微的性子。疑心重,不愿轻易相信别人。
这算不得什么坏习惯,一个饱受亲人冷待的孤女,若不对任何事都怀有戒心,那便如同待宰的羔羊,任人摆布。
这是小姑娘的立身之本,没办法指摘。
但这份戒心也像是一道屏障,能隔绝心怀不轨之人,也会叫亲近的人疲惫。
皇帝也确实有一瞬的失望,但却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你还是怕朕的。”
顾瑾意识到他语气的低落,刚想解释些什么,皇帝便又开了口:“无论朕许下何种承诺,都不能叫你真正的安心。”
“那朕就答应你,若有一日,朕不再心悦于你,便放你离开。”
“玉山行宫,会是你永远的退路。”
……
这不是什么山盟海誓,但却比那些不离不弃的许诺更叫顾瑾安心。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对的躺在榻上,气氛安静又宁和。
顾瑾借着微弱的光亮看着皇帝,忽地轻笑出声。
“娇娇在笑什么?”
她抚上皇帝的眉梢,回道:“臣女只是在想,若您不是皇帝,臣女怕是早就答应了。”
若不是皇帝,便没了顾忌。
谁能拒绝一个真心实意待自己的人呢?
皇帝心中微动,再度将人搂紧。
或许,这小姑娘也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只是顾虑难消罢了。
顾瑾没挣扎,只轻轻叫着:“陛下?”
“嗯?”
“臣女虽答应了,但入宫的日子能不能稍晚些?”顾瑾商量着:“云家的嫂嫂还没来,臣女想见见她,日后进了宫再想见面就难了。”
“这有何难?”皇帝道:“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叫人去陪你。”
“只是娇娇想晚些,那便晚些。”皇帝应了她这请求“想晚到什么时候?”
顾瑾算算日子,云奉的妻女大概是在半月后到盛京。
“那……两个月?”
“两个月?”皇帝无奈,他原以为一月便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