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早在抄没曹家前,或者说,早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知道我阿爹的战死,与曹家脱不开关系吧?”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正因为知道,所以初相识时才会没追究自己误伤龙体的罪过,还对自己百般照拂。
也正是因为知道,才会在自己辅一进宫时就用那无足轻重的借口将废后曹氏禁足,尽量隔绝自己与曹家人的接触。
她一直都想不明白,皇帝这样冷静而又理智的脾性,就连对儿女都带着一股子疏离的人,该是不会将一个陌生人放在眼里的,哪怕是故友之子,为何自己偏偏成了特例?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近他,被包容,被偏袒,被保护……
原来真的不是画本子里说的一见钟情,一切的源头,或许都是皇帝深埋在心里,对自己父亲的那几分愧疚使然。
“陛下,我猜对了是么?您一开始对我好,也是可怜我吧?”
皇帝没想到顾瑾能想到这些,小姑娘心思纯澈,又娇娇气气的,看似好糊弄,实则心如明镜,万事都清楚。
看着她那双眼睛,皇帝全然无法哄骗她,只将人搂的更紧了些,轻轻叹息:“是,娇娇猜对了。你父亲的事,朕早有怀疑。”
“初见你时,知你未曾被顾家妥帖照顾,反还被同宗亲族算计,朕也确有怜惜愧疚。”
第193章 真相
“只是朕的愧疚,却远不止你所想的那般简单。”
真相多少有些残酷,但既然顾瑾已经猜到了一部分,就容不得皇帝继续隐瞒,他们是要做夫妻的,相互之间总该坦诚相待。他瞧着小姑娘略有些呆愣的眉眼,抬起手掌,牢牢的将其遮住。
“顾侯战死,虽是死于曹家和梁王之手,朕却也难辞其咎。”
当年尚还是恭王的皇帝凭着手中的兵将,从边关九死一生的闯回盛京。他本就是皇室玉牒中记在皇后名下的嫡皇子,梁王血洗皇宫的残暴行径又失了人心,不少的大臣声称拥立正统,暗中向他倒戈,这才能助他成功上位。
原本梁王一脉是该被彻底铲除的,但以曹家为首的世家却在暗中偷梁换柱,放走了年幼的梁王世子。
曹家在这场皇权更迭中,一直都是左右逢源的态度,既许嫁了女儿,早早押宝于皇帝,又暗中与梁王勾结,为他的夺位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力与人力。
没人能预料到皇帝能在重重拦截下回京,曹家也以为梁王已经坐稳了皇位。他们亟不可待的献祭了皇帝的一众子嗣,彻底向梁王投诚。
皇帝嗓音暗哑,回想起那时的情形,还是不自觉的敛眉:“若朕当年迟了一时半刻,或许朕先前的所有子嗣,就都已死绝。”
顾瑾仍旧被皇帝遮着眼睛,她没挣脱,只是语声有些发闷:“所以陛下是发觉了曹家的心思,而曹家为了自保,才会留下后手,救了梁王世子……以致后来曹家通敌叛国,阿爹战死么?”
她的睫羽眨动,搔在皇帝的掌心之间,有些痒,还带着些许湿润,皇帝眸光一暗,道:“救下梁王世子,却是曹家自保之举,但若朕继位之初不曾贸然对世家出手,或许,也不会有那一战。”
他当时也不过是一行伍出身的王爷,并没有习过帝王之道,也不似如今这般沉着冷静,不懂什么是制衡,什么是蛰伏隐忍,于那时的皇帝来说,凡是怀有异心的,尽快斩草除根就好,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力,又何需对朝臣世家步步妥协?
皇帝不顾朝中请奏立后的谏言,不顾太后和长公主的劝阻,意态坚决地将曹氏软禁起来,直接剑指曹家,意图将其连根拔起,重创世家的气焰。而顾丛炣的战死,边关险些失守,就是世家给皇帝的警醒。
他们用最狠厉的手段,叫皇帝认清了局面——大晋真正的掌权者,还并不是自己。
掌心中有泪珠滚落,皇帝满含沧桑道:“抱歉……你的父亲,死在了朕与世家的博弈之中,但在当时,朕不得不妥协,只能以大局为重,明知因由,却也只能放过曹家。”
“边境不能再乱第二次,朕亦没有第二个顾卿,能为朕死守国门。”
哪怕君王,也有太多的不得已。
是他当初的决断,以致小姑娘自幼无父可怙,无母可恃。皇帝初见顾瑾时只觉怜惜,想着若顾丛炣还活着,定看不得他捧在心尖的女儿被如此欺压,这孩子,本该无忧无虑的在父母的庇护下长大才是,往事不可追,他或可为她撑腰,代顾丛炣这个父亲照拂一二,教小姑娘些立身的本事。
他借以师长的身份去靠近,却在不知不觉间动了本不该有的心思,从怜惜与庇佑渐渐转为妄图占有,刚开始尚且能克制,但有些念头起了,就会不断地滋生,直到再难压制,只需一个孔隙,就能喷薄而出。
“好姑娘,若是心中难受,只管开口骂朕,莫要憋在心里。”
顾瑾拽下了皇帝的手,一头扎进了他的胸膛里,又捶又打,哭声道:“您瞒着我……您一直瞒着我!分明早就可以告诉我的……”
对此,皇帝没有辩驳,起初是朝堂博弈,没必要告知她这些,后来二人心意互通后,则是皇帝有意隐瞒。
帝王也有不自信的时候,顾瑾对他的情意多有回避,时时退缩,就算答应了入宫,态度也算不得坚定。他只怕小姑娘知晓了一切后,会怨怪他放纵了曹家这么多年,会因着她父亲的死而反悔,不肯再入后宫。
他舍不得放手,也不想给她分毫逃离的机会。
“是朕的错……”
顾瑾打得累了,又哭了好一阵,精神多少有些不济,蔫哒哒的蜷缩在榻上,只留了个背影给皇帝。
皇帝伸手抚上小姑娘的肚子,陪着她侧卧在榻边,轻声道:“就算是还生着朕的气,总也不能饿坏了自己和孩儿。”
“朕先叫人送些膳食来,娇娇吃些,可好?”
顾瑾没有出声拒绝,那就是默认了,皇帝下了榻,亲自打开了那拴上的门栓,外面候着的林常青立马叫人传膳,早就备好的饭菜没一会儿便摆满了整桌,直到宫人们鱼贯退出,皇帝才将那仍旧闷闷不乐的人拉起,温声哄道:“娇娇是自己走过去,还是朕抱着你过去?”
顾瑾瞪了他一眼,要穿鞋下榻,皇帝却在她的惊呼声中猛然将人抱起,低笑道:“还是不用穿鞋了,朕抱着你更省事些。”
她就这样被抱着用了膳食,甚至都不用动筷子,饭菜都是皇帝一口一口喂下的,比之照顾年幼的怀宸还细致些。
待再度将人抱回榻上后,皇帝起身欲走,袖袍的一角忽地被人拉住,他回身看去,就见顾瑾正瞧着自己,唇角张张合合,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陛下要去哪儿?”
那眼神中的依赖之情太过明显,皇帝心中不免一喜。原以为要等人想开,再从这份悲伤中脱身还需一些时日,这期间顾瑾该是不想见到自己的,没成想就算知道了一切,她也还是愿意让自己陪在身边。
“朕的衣裳都被娇娇哭湿了,娇娇容朕去换一换,换好了就来陪你。”他俯身落下一个轻吻:“还是说,娇娇半刻也离不得朕?那朕就在你眼下更衣好不好?”
顾瑾脸色倏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推开皇帝再度侧过身去,只听见皇帝站在榻前闷笑了一声,这才迈步而去。
第194章 辞别
顾瑾其实并没有与皇帝置气,她只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为自己的阿爹阿娘,也为自己。
阿爹是皇帝的臣子,自要为君王尽忠,他又是大晋朝的将军,从戍卫边关的第一日起,或许就已经做好了为社稷效死的准备。
血洒疆场这样的归宿,对于武将来说,是一种荣光,顾瑾相信阿爹是死得其所,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也应是心甘情愿的。
但当这牺牲背后,沾染上了朝堂争斗,世家谋权的手笔……
就太可悲了。
但这一切当真能怪得了皇帝吗?
顾瑾心里明白,是怪不上的。
先帝留下的乱局,皇帝能守住风雨飘摇的基业,就已经是难得,他没法面面俱到的顾及好一切,同样地,对曹家的妥协,也是屈从于情势的必然。
他已经做的很好了,甚至已在如今,给了阿爹和自己一个迟来的交代。
顾瑾默默劝慰着自己,或许是刚刚扯着皇帝发泄了一番,现下心中也舒畅了不少,直到皇帝更衣回来后,就见靠坐在榻上的人已经不再流泪了。
皇帝吩咐人熬了碗安胎药,一并送来的还有浸着冷水的帕子“先喝了药,一会儿再躺下睡会儿,朕给你敷一敷眼睛。”
英挺的身姿坐在榻边,搅动着汤匙将药散到温热,这才端到顾瑾眼前:“朕是一匙一匙的喂,还是娇娇自己喝?”
顾瑾接过药碗,憋着气一口灌了进去,待咽下去后,嘴里便立时被塞了口蜜饯,她咬着那甜丝丝的味道,看着皇帝温和的神色,沉默了一瞬,垂头低低道:“我不怪陛下的。”
她声音极小,嘴中含着东西,说的也含糊不清,但凭皇帝的耳力还是听了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