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荣华录_扬尘雪【完结+番外】(149)

  “儿臣又何尝不想父慈子孝?可父皇疑心太重,又可曾给过儿臣这个机会?”

  “我分明是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子,您却迟迟不曾定下储位,任由朝堂之中众说纷云,看足了我的笑话。”

  “放任老大和我作对,扶持三弟四弟,甚则在有了六弟后,便再不顾及中宫颜面。今日这般结局,彻底断送了曹家的活路,不正是父皇想要的么?父逼子反啊……您又何必假惺惺的说什么失望至极?”

  “是想看我悔愧难当吗?真是可笑!”

  “我不过是为自己争了一回罢了,懦弱了一辈子,当了您十几年的孝顺儿子,独独这件事,做的最是畅快,我也绝对不会后悔!”

  恒王怕死吗?

  自然是怕的。

  但有些话,有些心思,他憋闷的太久,实在是不吐不快,如今乍然说出口,竟觉得哪怕是死,也都值了。

  恒王心怀死志,但他并不想死于生身父亲之手,还想要一份体面,他猛然用力,甩开了羁押他的侍卫,扑身上前拔出侍卫腰间的长刀,冲着皇帝挑眉而笑,刀尖抬起。

  “陛下!”

  “护驾!快护驾!”

  侍卫们对他这个落败的皇子并无太多防备,更没想到恒王当着皇帝的面还敢反抗,刀剑长矛瞬时齐齐对准了恒王,近身护驾的金吾卫也将皇帝团团护住。

  场中只有皇帝岿然不动,他不信恒王真有那个胆量弑君杀父,就算他真的如此悖逆,那点子花拳绣腿,也实在不能叫皇帝看在眼里。

  果不其然,恒王的刀尖架在了他自己的脖颈间,在皇帝绷紧的面色中狠狠一划……却只割出了一道血痕。

  自裁也不是个简单的事儿,那颤抖的手臂和迟迟划不下去的刀刃让皇帝松了口气,总算这个儿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懦弱,但他既已与朝堂无缘,就这样一直唯唯诺诺的做个富贵闲人也没什么不好。

  皇帝冷着脸,沉声道:“孽障,既是下不去手,就把刀放下,别给朕丢人现眼!”

  恒王灰败的神情中霎时更多了几分羞愤,他也不知这是为何,分明已经决心赴死,临到关头竟还是如此丢人现眼,士可杀不可辱,他仅存的最后一丝颜面和风骨,俨然是丢尽了。

  “为什么……为什么!”

  他恨皇帝,却也更恨自己临到关头的胆怯,气怒之下更显疯癫,猛地举起长刀,明知寡不敌众,还是朝着皇帝身前的金吾卫劈去。

  将士没得皇帝就地诛杀的指令,下手还算有分寸,招式多在于擒拿,并不想索命。

  这场景,说是在捉拿逆贼,不如说是戏耍逗弄,眼看着人就要冲到皇帝跟前了,金吾卫们正想缴了他手中的刀,一道箭矢却骤然从后袭来,直直的贯穿了恒王的胸膛。

  那举刀的身形一顿,与他不过咫尺的皇帝也怫然大惊,看着他向前栽倒的身形,猛然跨步上前,将人接住。

  “萧怀礼!”

  这还是自恒王封王后,头一次听见皇帝直呼自己的姓名,虽语气不算和善,却比那冷冰冰的恒王二字要亲近许多。

  恒王想笑,张嘴却只吐出了一大口血水,胸腔憋闷的厉害,连呼吸都难。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今夜,或许就是他这一世的尽头。

  最后关头,他没再唏嘘感叹,只抓紧了皇帝的袖袍,死死地攥着,艰难的吐出了最后两个字:“母……放……”

  *

  圣驾比顾瑾预计的要晚上两日才回,直到见着皇帝全须全尾的回来,顾瑾才算是松了口气,她抚着皇帝明显带着几分憔悴面颊嗔怪道:“陛下真的是,怎的现在才回来?可是叫我好生忧心,母后也是担忧到茶不思饭不想呢。”

  皇帝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紧紧的将人圈在了怀里。

  脖颈间尽是皇帝温热的呼吸,两人素来亲昵,又多日未见,顾瑾自然不会拒绝,只是那一双大手勒的太紧,实在是叫她喘不过气来,顾瑾只能推搡着道:“陛下,您松些手,臣妾闷得慌……”

  听顾瑾如此说,皇帝果然松了些力气,只是仍旧抱着顾瑾,没有松手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直到林常青捧着药碗走了进来,顾瑾才意识到不对劲来。

  “林大伴,陛下可是伤着了?”顾瑾闻着那浓郁的药味儿,皱着眉头想要挣开皇帝的怀抱,生怕自己再压着皇帝身上的暗伤:“您伤在何处了?快叫臣妾先瞧瞧。”

  “就说您怎会回的晚了,合着是在外养伤呢。”

  奈何皇帝仍旧不肯松手,只疲惫的枕在小姑娘的肩头。

  林常青苦笑了一声,躬身道:“娘娘且放心,陛下一直有奴才伺候着,这几日半分都没伤着。”

  “这药也不是什么伤药,而是治头疾的方子。”

  “奴才劝不动陛下吃药,只能求您帮着劝劝陛下了。”

  这偌大的皇宫,也就只有顾瑾的劝慰能叫皇帝听进去了。

  顾瑾默了默,挥手叫林常青先退了下去,连带着殿门也被从外关上。

  风波过后的喜悦全然消退,过了许久,她才摩挲着帝王的耳廓,轻声道:“您的头疾已经许久没曾犯过了。”

  自从迎了顾瑾入宫,两人悬殊的年纪便叫皇帝多了几分危机感,他越发地注重起养生之道,饮食有度,起居有常,有顾瑾注意着,更有太医从旁调理,头疾好几年都没再犯过,如今旧疾复发,显然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可什么事情能叫往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皇帝如此呢?

  是恒王和曹氏一族的叛乱么?

  “陛下说过,会永远与我坦诚相待,那么您心里的苦闷,能和我说说吗?”

  皇帝没有抬头,但顾瑾清楚的感受到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微微一动。

  她没急着让皇帝开口,只等他慢慢平复心绪,直到案上的汤药彻底凉透,日落西山,殿外的宫灯被点亮,才等到皇帝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恒王,伏诛了。”

  第181章 谁都可以哭

  伏诛,非是缉拿。

  顾瑾讶然,恒王竟然死了?

  难不成……是皇帝亲口下的命令?

  顾瑾睫毛微颤,这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她给否决了。

  所有人都道帝王无情,可要顾瑾来说,却不尽然。

  她是看得出皇帝的心思的,对恒王这个儿子,皇帝虽多有不满,但终归没想过要置他于死地。或囚禁,或废黜庶人,总不至于丢了命。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可又有谁人敢越过皇帝,诛杀皇子呢?

  顾瑾虽疑惑,却也已经无需多问了。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只看这个结局,就不难明白皇帝是因何旧疾复发。

  那是丧子之痛……

  分开了这么多天,顾瑾原本有许多话想与皇帝说,但此时显然说些旁的都不合时宜,她只能伸手环住皇帝的脖颈,任他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抚着:“这非陛下所愿,臣妾知您心中的不好受。”

  “陛下想哭么?”

  “谁都可以哭,想哭就偷偷的哭一场吧,没得为着身份所累,反而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拖累了身子。我为您守着,绝不叫旁人知晓。”

  “等您发泄够了,便把汤药喝了,我再陪着您,好好睡一觉可好?”

  皇帝不曾回应,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儿声响,但肩头的湿意却染透了顾瑾一层轻薄的夏衫。

  这是她头一回见着皇帝落泪,太后曾经说过,皇帝上次落泪,还是在慈安太后的丧仪上,自那以后,任先帝如何斥骂责打,宫人们如何落井下石的欺凌,都不曾再掉过一滴泪,他丰满了羽翼,却也似失去了凡人该有的七情六欲。

  可是,再是铮铮的铁骨,高高在上,又怎会全然没有感情呢?只是藏的太深罢了……

  这一夜,玉清宫的殿门紧闭,主子们没曾用膳,也无人敢进去提醒,林常青紧守在门前,纵有担忧,却心知不能打扰。

  *

  顾瑾头一回醒的比皇帝还早,也可说,她这一夜里便不曾安眠,皇帝头疼的厉害,就算将将入眠,也是眉头紧锁,额角的青筋跳动,像是随时都会惊醒一般,顾瑾只能叫人枕在腿上,为他按揉着,以期能叫他睡个整觉。

  这一宿,她也就半靠在榻边眯着眼小憩了片刻罢了。

  天光透亮之时,殿外奚奚索索的传来了些许脚步声,顾瑾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过来,她先是低头看了看皇帝,见他仍在熟睡,不免安心了许多。

  能睡着,就是头疾有所缓解,想来昨日里心中的郁气也消散了些。

  她手指悄悄描摹着皇帝的眉眼,往日稍有动静就会惊醒的人如今却睡得格外安稳,顾瑾心知叛乱刚刚平息,外面尽是等着皇帝主持大局的人,却是不忍心叫醒他。

  他眼底的青黑太过明显,在宫外的几日,他定是没曾好好休息过,又大悲大恸了一回,就这样多睡一会儿,有那片刻的安宁也好。

  只可惜事与愿违,殿门被吱呀一声小心翼翼的推开,睡梦中的皇帝也猛然惊醒,那一双凤眸先是有些恍惚,又霎时清明,翻身坐起,揉了揉眉峰,问道:“林常青,几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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