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了李氏一眼,笑道:“还是送去诏狱吧,臣妾这二叔母刚刚不还嚷嚷着臣妾是在滥用私刑么?既如此,那就交由官衙审问处置,想是能还三妹妹一个公道的。”
李氏如遭雷击一般,没想到她竟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要送顾珍去坐牢,也顾不得哀声求情了,只不可置信的看着顾瑾。
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容,顾瑾这几年的变化不算多大,只是更成熟了些,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妩媚的风情,低头俯视自己的刹那间,更像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在俯视蝼蚁。
她是真的想要了顾珍的命,分明如此熟悉的一个人,如今又这般陌生。
这还是那个曾经被她握在手心里任意拿捏的姑娘么?
李氏再度想要开口时,却被人直接给捂了嘴,顾珍被侍卫给拖了下去,顾瑾懒得与李氏纠缠,更不愿意听她那些疯言疯语,只淡淡道:“云夫人正在里面歇息,为免扰她清净,本宫就不追究二叔母御前失仪的罪过了。”
“来人,送永定侯夫人回府。”
最后一个碍眼的李氏也被扭送走了,看着她犹自不甘的眼神,顾瑾心中不免生出了些许感慨来,皇帝敏锐的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不由低头问道:“在想什么?”
顾瑾摇了摇头,两人袖下的手指紧紧勾缠在一起,她微微笑道:“只是突然觉得,权势有些时候真是个好东西……仗势欺人的感觉也很不错。”
这般话要是由别人说出来的,皇帝或许会多有不悦,但出自顾瑾的口中,他只觉无奈。这个傻姑娘啊,自己给她的权柄,又何止区区这些?偏偏分明有利器在手,她也不用。
只是掌个嘴,把人往诏狱一丢,就心满意足了?
多少是有点儿没出息了。
当然,养妻子和养儿子终归是不同的,怀宸若如此心慈,他大抵会训斥,但对这小姑娘……只要她开心就好。
*
皇帝并不宜在宫外逗留太久,尤其是他担忧顾瑾,出来的匆忙,连身便装都没换。顾瑾交代了府上的仆婢们照顾好主子,便准备与皇帝一齐回宫。
云府外,帝王车驾明晃晃的停在外头,引来了不少不明所以的百姓围观,金吾卫们手持刀枪,将闲杂人等一概隔绝在外,顾瑾与皇帝踏出府门时,便有一帮子闻讯等在外面的大臣们前来拜见。
云府本就位于南街,盛京城中大多官宦之家的宅邸都在这附近,皇帝圣驾出宫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但凡在府中的官员,大多都赶了过来,乌泱泱的堵在了云府的大门前,就连顾丛頫和顾元启,此时也都脸色僵硬的跟着众人在阶下行礼。
皇帝轻轻抬手,叫了声免礼,为首的礼部尚书上前道:“不知陛下此次出巡,所为何事?可有需臣等效劳之处?”
“无事,朕陪贵妃出宫散散心罢了,诸卿都散了吧。”皇帝先上了车驾,又亲自伸手去扶顾瑾,待将人拉上去后,才又看向人群之中明显有些心惊胆颤的顾丛頫,暗含着几分不满:“永定侯,内闱不修,则祸患无穷,近来你无需再入朝了,且在家中闭门思过吧。”
顾丛頫脸色煞白,出列跪倒,因着不明情势,他并不敢为自己辩驳半分,只能老老实实的叩首道:“臣,谨遵圣意。”
帝王车驾载着皇帝和贵妃,在内侍和金吾卫的护送中渐渐远去。
在场的大臣们无不偷偷打量着顾丛頫,周遭尽是一片窃窃私语声。
这皇帝宠爱贵妃是真,但怎么瞧着……并不太给永定侯府脸面呢?
一时间,就连往日对顾丛頫多有奉承的官员,此时也都默默朝后退去,思量着是否有与永定侯府继续交好的必要。
顾元启扶着顾丛頫站了起来,目中满是忧心,低声道:“父亲……母亲和三妹她们……”
刚刚李氏和顾珍都是被架着出来的,李氏还看不出什么来,顾珍的脸上却明显是受了刑,已经瞧不出原本的模样了,血淋淋的一片。
顾元启是想冲上去将顾珍给救下来的,但被顾丛頫从旁拉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顾珍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块破布一样,被拖行而去。
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顾元启心中着实焦虑。
而与顾元启不同,顾丛頫现如今是怒气居多,他当真是厌恶极了这个只会闯祸惹事的女儿,在家里犯蠢也就罢了,怎么敢犯到陛下面前?
他咬牙切齿道:“定是那孽畜又闯下了什么祸端!走,先回去,尽快打探个清楚。”
顾元启沉默下来,他想着刚刚顾瑾朝他看来时那冷淡一眼,隐约觉得顾珍的惨状,怕是与顾瑾脱不了干系。
……
顾丛頫和顾元启现在是个什么心情,顾瑾并不知道,也没兴趣理会。皇帝担心顾瑾会因云奉的事情而忧心伤怀,回宫后便吩咐了将要处理的奏疏都挪来了玉清宫。
玉清宫早前收拾出了一间书房,平日里可供顾瑾在这儿看看账本,写写字,作作画,偶尔两人难舍难分的时候,皇帝也会将政务搬到这里来处置。
用过了膳食后,二人便一齐窝在了书房内,皇帝批复着奏疏,顾瑾则是在另一张书案上翻看着内侍省近来的账本,但她却多少有些神思不属,好半晌都没翻过去一页,只盯着上面的一行字发呆。
“还在想云奉的事?”
顾瑾猛地回神,就见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她抚着胸口,怨怪道:“您走路怎么都没个声响的。”
“是你走神走的太厉害。”皇帝直接拿走了她手中的账本,笑道:“静不下心就别看了,朕陪你去小睡一会儿?”
一大早就出了宫,晌午后才回,难免会有些疲累,小睡一会儿养养精神也好。
顾瑾是有些精神萎靡,但要她睡觉,却是睡不着的,她背靠在皇帝怀里,忍了许久的担忧还是脱口而出:“陛下,表兄他……真的会没事吗?”
虽知暗探没回,皇帝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顾瑾还是忍不住想讨一个安慰。
第175章 博弈
皇帝沉吟片刻,看着顾瑾眸底的担忧,还是不忍叫她一直提心吊胆下去,只能叹息一声,抚摸着她的鬓角道:“虽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总有八九分的把握。”
“云奉和林献,该是不会有事的。”
顾瑾仍旧看着他,并没有太多诧异之色。
皇帝反倒是有些讶然了,他手指一顿,轻捏了捏小姑娘的面颊,道:“可是猜到了些什么?”
顾瑾道:“只是回宫的路上仔细想了想,觉得有些奇怪。”
在云府的时候她只惦记着田芝英和孩子,没那个功夫细想,但等悬着的心放下后,她才琢磨过些味道来。
“不单是表兄的死讯,您最近所下的旨意,都有些奇怪。”
皇帝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倒是想听听小姑娘是否能说出些所以然来。
“前一段儿,朝堂上还为着废后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这益州水患一起,就将此事立马给压过去了……”
“天灾本非人力可控,臣妾倒是没觉得奇怪。”
“但您分明不愿给承恩伯府留情面,也不理会恒王的求情,这安抚益州流民的差事,怎么就交到了恒王手里呢?”
差事交给了恒王,就是变相交到了恒王背后的承恩伯手中。有了差事,就会有功绩,有了功绩,就给了人一个翻身的余地。
皇帝分明是想要将曹氏置于死地的,在这关头是绝不会让他们有任何翻身的机会的,顾瑾可不信他是因为一时心软,真想给恒王一个机会,这里面必定有什么蹊跷。
“还有赈灾使的人选,表兄虽在工部历练了一年,对水利之事粗通了些,但您分明夸赞过工部那位吴侍郎的,说他在治水一事上颇具才干,按理,这赈灾使也该是选他的。”
所有人都觉得皇帝选用云奉,是冲着贵妃的颜面,给他积攒功绩的机会,顾瑾这种话听多了,也下意识的如此以为。
但如今细细想来,皇帝可从不是个徇私情的性子,尤其是在大是大非之前,不关乎大局的历练机会,皇帝或许会有所偏重,但这赈灾使涉及了益州几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皇帝应不会因着一己之私,如此儿戏的做了决定。
除非……是他另有所图。
“陛下派表兄去益州,真正的目的,怕不是为了赈灾吧?”
可又是为什么呢?再深的东西,就像一团迷雾一般,顾瑾就有些想不明白了,但从皇帝仍旧沉着从容的态度上多少能看出来,他如今还是大局在握的。
“臣妾倒是觉得……表兄和林将军的失踪,更像是一出金蝉脱壳?”
皇帝俯身将人抱起,在顾瑾的略微挣扎中将人抱去了寝殿,稳稳当当的放在了榻上,满含笑意道:“朕的娇娇,果真是聪慧。”
他是真没想到顾瑾猜出几分真相来,索性便如实道:“云奉确实不是真正的赈灾使。”
“朕早在他们远赴益州前就下过密旨,若云奉与林献出了事,那吴侍郎会立即接手赈灾使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