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还是您根本就不愿意听。”
“我已经不是当年站在雨里冻到身体颤抖,等生病后得到您关心的小孩了。”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雨伞,伞沿上抬,路灯的光影锋利如箭,打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狐狸眼:
“我没有争宠,也没有叫委屈。”
“只是母亲提到了您无私的爱,所以我才心平气和的讲给您听。”
“我早就接受了自己不被爱的曾经,所以如今母亲拿母爱对我进行道德绑架,自然也无法成功。”
“不管父亲交代了您什么,我都不会让您带走沈霜。”
闪电轰鸣,照着女人褪去血色的脸:
“顾聿之——”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整座天空都被照亮。
密茬茬的树枝在狂风中摇晃,雨水将树皮漆黑,恍惚中宛如层层鬼影。
——撑着黑色大伞的男人手臂微抬,腕表折射着灯光,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私人保镖鱼贯而上,将撑着天青色大伞的女人层层包围。
——别墅中的男人长腿交叠,一双凤眸锐冷如星,唇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打了个响指,几条黑背犬冲了上去。
——宴会场中的青年敬完了最后一杯酒,碧蓝眼眸潋滟,看向窗外暴雨中的树影,又在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时笑着回应:“要陪老婆上学,还要接手家里的企业,实在是分身乏术,不退不行。”
——车厢里盖着毯子的少女偷偷打开手机,默默数着几个人的喜好,开始提前为接下来的节日购置礼物。
能见度低,车辆前方的两个年轻男人交换了驾驶位,在两侧不断往后倒退的黑色树影中警戒地看着路面。
暴雨如注,混着狂风疯狂的拍打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的速度开到最快,车外的景色依旧混沌到迷蒙。
——“轰隆”,天际又是一道惊雷声。
整个天空恍如白昼,照着城市上空密密落下的雨流。
——“轰隆。”
车身因为不稳而晃动。
宴会厅繁复华丽的水晶灯发出撞击的声响。
别墅地面摇动,焦躁不安的黑背犬嘴里发出呜咽声。
垂在雨林中的大伞摇摇摆摆,人群中发出几道惊恐的怒吼声:
“地面怎么在晃?”
“地震了!”
骤然亮起的天幕在瞬间恢复到原始的状态,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夜色再次笼罩了整个世界。
宛如一只巨型的罩子,包裹着地动山摇的A市。
又像是黑暗中蛰伏的凶兽,闭上了它的眼睛。
……
意识消失的瞬间,整个世界陷入无声无息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雷鸣声,雨水声。
整个世界摇曳,额头上濡湿一片,有人将她抱了起来。
谁的衣服披在了她身上,遮住了从天空落下的雨水。
泡在身上的雨水湿哒哒一片,又冷又黏。
两道声音从耳边传来,听起来又近又远,近的时候像是紧挨着耳朵,远的时候又像是来自天边。
“高度目测三米多,两壁太滑,又下着雨,爬不出去。”
“这才地震第一波,估计会有余震。这边土质松软,可能会引起塌方。”
“电话还能打出去吗?”
“没信号,手机泡水了,屏幕在闪,估计撑不了多久。”
“我的腿被石头卡住了,爬不过去,她怎么样?”
青年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脸上,压抑的声音带着心疼:
“额头有点烫,大小姐发烧了,情况不好。”
远的那道声音重了几分,似乎是硬抽了一口气:
“你不是每天照顾她吗?你怎么照顾的她?连安全带都不知道给她系上?”
重重的雨声落在松软土地上,外面狂风呼啸,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雨水涌入鼻腔。
静默的空气中,青年抱着她的动作紧了又紧,极低的声音落在雨幕中,身体都在发烫: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姜栀枝想说话,可是四肢没有力气,神经似乎也支配不了身体,连手指都没办法抬起来。
“顾聿之的车上有定位仪,车辆在地震中受到重创的那会儿应该已经给他发了消息,他那边保镖多,应该不会出事,我们再等等他。”
顾厌的声音传来,一件外套也被抛了过来。
“我动不了,过不去,你给枝枝挡雨。”
视线中一片黑暗,地表形变产生的裂缝参差不齐,三米的高度,藏在地底的巨石凸出来一点,勉强遮得住一片风雨。
巨石外的青年面色苍白,用后背挡着如注的雨帘。
小心翼翼地用外套包裹住她,解开衬衫,将对方的脑袋捂进自己怀里。
暴雨滚滚而下,冲刷着泥土,空气中满是土腥味。
身体越发冰凉,陷入昏迷的少女循着温度,下意识往对方怀里钻。
地面又开始左右摇动,头顶上细小的泥土石块伴随着骤雨滚落,砸在青年暴露的身体上。
黑漆漆的夜幕中,不远处的位置发出一点儿闷响,顾厌的声音传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暴戾:
“余震开始了,情况不好,我的腿快被挤断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谁都活不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
“陆斯言,你的情况比我好。”
“你把我的腿打断,背着她,踩着我的肩膀往外爬。”
“你学习好,又那么聪明,后面肯定能照顾好她。”
第332章 Chapter332
雨幕不间断的落下,淋湿的青年挺拔的脊背。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密匝匝的鸦羽垂了下来,被水打湿的眼睫掩住了神色,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人。
借着一道亮起的闪电,少女泛着不自然潮红的眉眼浮现在眼前。
地震撕裂路面,车辆滑行碰撞,被因为挤压和狂风推倒的大树砸下。
巨石滚滚,泥沙滔天,他们两个人从车里爬出来,护着她离开。
外面道路空旷,总比在市内林立的大楼要好。
更何况他的记忆力很好,距离这里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地下防空洞,以他们两个成年男人的脚程,就算是抱着她也能很快脱险。
可惜天不遂人愿。
暴雨,地震,雷鸣,闪电。
地面因为挤压裂开的缝隙几乎将他们吞噬,顾厌受了伤,腿卡在石头里面。
在后排撞到脑袋开始昏迷的大小姐开始发热,一张雪白的脸庞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唇瓣很干,卷翘浓密的发尾湿漉漉的,裤腿上也沾了泥土。
顾厌的判断没错。
余震不确定会持续多久,以这边的土质,完全有将他们掩埋的可能。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石子伴随着泥水滚下,砸在陆斯言后背。
闪电瞬间消失,世界再次回归黑暗。
光线消失的瞬间,也掩藏下陆斯言白到不自然的脸。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急着回答。
几十年的生活教给他的经验无非如此,在沉默中隐忍,在沉默中苟延残喘,在无数条通向死路的必经之路上,找到一条能活下去的答案。
冰冷的雨水顺着后背滚下,脊背上薄薄的衬衫都成了小河的河床,后面有雨水蜿蜒。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垂着眼皮的青年缓缓抬起鸦羽,毫无波动的昳丽脸庞盯紧了怀里毫无声息的少女。
泡到发白发胀的手指缓缓抬起,摸了摸自己耳垂上那颗冰冷的黑曜石耳钉。
“好。”
陆斯言偏哑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格外沉静:
“我带大小姐走。”
“还是去地下防空洞吗?”
顾厌的声音传来,带着隐隐的担忧:
“枝枝撞到了脑袋,不确定是不是受伤了。她现在又开始发烧,你自己背着她可以吗?”
陆斯言轻轻“嗯”了一声:“我有办法。”
顾厌不再问他,痛快答应:
“来吧,趁我现在还意识清醒。”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陆斯言站在雨里冲掉了自己后背上的碎石,又小心翼翼的为她的大小姐穿好衣服。
他的衣服又大又长,穿在她身上连手指都看不见。
陆斯言很想轻轻摸一摸她的脸,但又怕自己的手弄脏了她,犹豫着收回了手指。
又飞快将顾厌的西装撕开打结,将她捆起来系到了自己背上。
长时间的淋雨让她的体温偏高,身体滚烫。
陆斯言手臂线条紧紧绷着,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拄着捡来的树枝——
几次闪电足以让他看清裂缝里的情形,不管是闪电还是被泥水灌满的地形,他都牢牢记在脑袋里。
掉下来的瞬间,他们三人分开。
顾厌那边的情况更危险一点,再加上地震未停,他也不可能丢下大小姐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