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请示了几句工作上的问题,姜栀枝又在脑袋里默默回忆那家餐厅的必点菜品。
大概工作之后就没有人想跟领导有联系,明明中午时分大厅里人多,但这一块却成了真空地带。
除了偶尔投射过来的好奇眼神,如织的人流中,没有人往这边挪动半分。
“请问哪位是裴鹤年?”
门口的方向站着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手里夹着公文包,正向路过的人询问。
对方说了句什么,那人的视线转过来,小步朝他们这边跑来:
“裴先生,我捡到了您的东西。”
裴鹤年凤眸半抬,幽深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旁边的高层微微抬手,做好了迎接的动作。
对方打开文件袋,他似乎是跑得急,脸上还有汗,打开公文包的动作都有些慌里慌张。
裴鹤年不动声色的将姜栀枝往身后推了一点,将人挡在后面。
“不好意思,东西有些乱……”
那人道着歉,从公文包里抽出来一堆文件。
前面的人伸手去接,对方却猛的将抽出来的东西往空中一撒——
散落的文件扬起,飘扬的a4纸如雪花般洒下,杂乱的飞到地面,又被风吹得更远一点,落到了姜栀枝脚下。
白纸黑字,放大的黑色字体,一张张在鞋边重叠交叉:
「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裴鹤年,杀人犯!!!」
「裴鹤年,死老鼠好吃吗?裴鹤年,死老鼠好吃吗?裴鹤年,死老鼠好吃吗?裴鹤年,死老鼠好吃吗?裴鹤年,死老鼠好吃吗?裴鹤年,死老鼠好吃吗?裴鹤年,死老鼠好吃吗?裴鹤年,死老鼠好吃吗?裴鹤年,死老鼠好吃吗?」
「嘻嘻,裴鹤年,你好脏,她发现了……嘻嘻,裴鹤年,你好脏,她发现了……嘻嘻,裴鹤年,你好脏,她发现了……嘻嘻,裴鹤年,你好脏,她发现了……嘻嘻,裴鹤年,你好脏,她发现了……嘻嘻,裴鹤年,你好脏,她发现了……嘻嘻,裴鹤年,你好脏,她发现了……嘻嘻,裴鹤年,你好脏,她发现了……」
面容俊美的男人瞳仁骤然凝结,放大的深色眼眸盯着地面,宛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站在前面的高层愣了一下:“这是……”
心脏猛得往下坠,恍若跌落万丈悬崖。
被所有字符指向的裴鹤年一张俊脸褪去血色,苍白的面容下意识偏转,望向站在他身边的少女。
向来从容不迫,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裴先生第一次闪过慌乱,颈侧线条猛然绷紧,呼吸都猛的僵住。
而在他所有视线的倒影中,他的小女朋友微微蹙眉,松开了他的手。
纤细的身影毫不犹豫的挡在他身前,跟前面的人对峙,语气格外平静:
“裴先生是公众人物,知名企业家,贡献突出,在A市乃至全国范围内影响巨大。”
“我不知道你是哪家公司派来的,但是你公然造谣,侮辱裴先生的人格,诋毁裴先生的商业信誉,我们的律师团队会让你、和你背后的人得到最严厉的惩罚。”
她抬手,指着对面明显比她高出一截的中年男人,颐指气使:
“按住他!”
第321章 Chapter321
隐在人群中的私人保镖动作迅速,就连刚刚的那位公司高层也反应过来,跟着一把将其按住,上去就是一巴掌:
“敢来裴氏造谣,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闻讯而来的保安迅速将这边隔开,阻隔了围观的视线。
姜栀枝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纸片。
白底黑字触目惊心,文字污染一样映入眼帘。
蹲下身来的少女却面不改色,平静的就像是捡上课时不小心碰到地上的签字笔一般。
刚出门时给她整理好的发丝重新落下,在细嫩脸侧轻荡,阳光透过玻璃窗,给发丝镀上了一层金光。
清丽的眉眼格外沉静,半垂的眼睫在眼下打出密密的影子,衬着一张肤白如玉的脸庞。
裴鹤年一直知道她年纪很小。
他们两个人之间有相隔9岁的时光,换而言之,对方还是个缠着妈妈要吃糖的小学生时,他就已经升入大学,管理公司的企业。
更何况她天真烂漫,纤细娇纵。
所以他更应该如山一样巍巍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外界的风霜。
而那些语焉不详的难堪已经埋葬在旧时光里,24年的时间,人生1/4的长度,已经足够他消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可世事总是难以尽如人意。
越是想隐藏,就越容易被提及。
总有人想翻出来他那些不想面对的过往,将那些肮脏和不堪的狠狠摔在他脸上。
甚至很多次对着那双干净的眼睛,他也会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某个夜寒风冷的秋日。
他也会在某个瞬间恍惚,恐惧且耻于他的肮脏。
毕竟他年长她9岁,已经贪恋且无耻的占据了她的青春。
而且虚长的9年时间,金钱和名誉为他镀了金身,声名显赫的裴家掌权人说出来也够气派,所以他可以自欺欺人,认为放眼整个A市,与她最相配的人是他。
而无论是顾家太子爷的顾聿之,还是另外的两个小杂碎,连她的裙角都够不上。
所以他迫切的想要维持住自己的体面,想要看着那双带着爱意和仰慕的眼睛,永远对着他闪闪发光。
他想做与她最般配的那个人。
男人垂在裤缝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恍惚间又感觉到某种黏糊糊的触感,带着血液的腥甜,混入指缝的黏腻沿着手腕滚入衣袖,沿着手臂滑动,在夜风中被吹到冰凉。
他又开始感觉这双手很脏,凝结的血液拉扯着皮肤裂开,手臂残留着血液滚下的触感,腥甜的气息从喉管滚入,令人作呕。
周遭声音嘈杂,幼年的画面挤入脑海。
重重的铁链锁住了他,饥饿和缺水让他眩晕,意识模糊,肌肉痉挛,48小时以上的脂肪代谢引发血液酸化,在幻觉中出现谵妄……
永远走不到身边的母亲,冷酷到要锻炼他的父亲,渴求却无法得到的关爱,绑匪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几近窒息……
锁链声、争吵声、他佯装惊恐抛出的巨额利益足够这个并不结实的小团体分崩离析,尖刀捅入肉体的扑哧声,拳头砸到骨骼上的声音,砖块积到后脑勺上发出闷响,外面的鸟叫声,风声……
他又开始感到口渴,饥饿,胃部灼烧。
撕扯着他的神经,搅弄着理智扭曲变形,他又听到了永不停歇的风声,某种鸟类的翅膀在肩膀上颤动。
面容清贵的男人垂下凤眸,遮住了眼底的阴霾和扭曲。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指握住了他,纤细的指尖滑入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熟悉的玫瑰冷香像是一团柔软的云朝他袭来,声音的又乖又轻:
“老公。”
她握着他的手,软软的身体靠在他怀里,抬起的眼眸又圆又亮,轻轻喊他:
“涉及造谣,我们已经报了警,赵助理在处理了。”
她软着调子,抱着他的手臂轻晃:
“我的肚子好饿,老公……”
“去吃饭好不好,老公……”
轻软的声线荡入耳中,男人黑沉沉的视线微微波动,凤眸掀起一点儿弧度,下意识将她揽进怀中。
中午气温升高,她脱掉了外套。
薄薄的针织衫触感绵软,肌肤的温度顺着衣衫蔓延过来,柔软的发丝落在他颈侧,有些细微的痒。
裴鹤年喉口艰涩,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外边的人看不出端倪。
毕竟从这场没有造成混乱的小插曲开始,那位面色冷峻的裴先生甚至没有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他依旧从容,镇定自若,平静到掀不起任何波澜。
连护着他怀里的女朋友离开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都没露出半点不悦。
可只有被他护在怀里的女孩知道,对方扣在她手臂上的动作收得太紧,平稳的呼吸也失了分寸。
外面阳光明媚,璀璨的光影晕出彩色光圈,穿过横斜的树枝,落在餐厅镂空的玻璃上。
包厢里很安静,跳跃的阳光中有金色的尘埃在浮动。
裴鹤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逆着光,阳光照不到他,沿着手臂的线条画出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将他挡在光影之外。
戴着腕表的手臂落了下来,手背上青色的经络凸起纵横,迅速滑动的喉结带着某种想要掩饰的慌乱:
“要吃什么,宝宝?”
他就这样喊着她,可目光甚至没有对上她的眼。
姜栀枝眼眶热了几分,鼻腔又开始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