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或穿着西装,或穿着唐装的身影起来,有些颤巍巍的扶着拐杖,起身朝他问好。
主位上的椅子被拉开,顾聿之坐好,这才淡淡的朝两排人致意:
“久等了。”
他说着久等,但脸上全然没有半点歉意。
两排的人又窸窸窣窣坐下,等等着他发话。
顾聿之在视线瞥向旁边,顾厌正抱着电话,光明正大的跟电话那边的人抱怨:
“好讨厌,我哥又瞪我了。”
“……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了他,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顾聿之眉心拧了一下。
“先不说了,明天我去接你,到时候咱们再见好吗?”
顾聿之从来没听到过顾厌这样压着调子说话。
像是什么夹子精。
戴着戒指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击一下,顾厌干脆利索挂断了电话。
顾家老宅装潢肃穆,房间里的灯不够明亮,主位上的年轻脸庞在明暗中隐现,有着隐隐的逼迫感。
或许是为了活跃气氛,穿着唐装的老年人男人奉承了句,为了让顾厌听懂,他说的很直白:
“二少也恋爱了?听着还真是甜蜜,年轻可真好啊。”
“我年轻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有点时间就忍不住给心上人打电话,看见点什么都想分享给她。”
他这句话成功取悦了对方。
顾厌笑得眼眸弯弯:“老头,你也看出来了?”
穿着唐装的男人被喊老头也不生气,笑着点了点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主位上那位脸色好像更黑了。
娄秘书吩咐了句什么,外面的人开始传菜。
他们这群人上了年纪,又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只喝了点茶水,本来就饿的饥肠辘辘。
如今饭菜的香味一飘上来,有人的肚子都开始叫了。
可是顾聿之没动筷子,两边的人也不敢伸手,只能在这里干瞪着眼等着。
“今天邀请各位叔伯吃个便饭,无非是为了叙叙旧,还望大家不要拘谨。”
娄助理添上了酒水,顾聿之捏着酒杯,手腕微抬:
“这段时间顾家不平静,父亲也被波及。我一个人撑着顾家,事多杂乱,恐有疏漏,还要多谢各位叔伯鼎力支持。”
“聿之是晚辈,也算是在各位叔伯的眼皮子底下长大,恰逢初一,我们难得一聚,聿之在这里敬各位长辈一杯。”
他说得客气。
一群人又是“应该的”,又是“言重了”,语气里自诩“一家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以往每年,顾家确实也有喊家里主事的旁枝前来一聚的习惯。
只是当时坐在主位上的人是顾仁康。
顾仁康执掌顾家多年,是个笑面虎,手段专横,谁都知道他的脾气。
如今顾家的主事人换了人,顾家太子爷再人中龙凤,到底也是个毛头小子。
他们心里原本的忧虑放下去些,脸上的笑容也活络起来,纷纷给对方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轻人到底镇不住场子。
而镇不住场子的顾家家主,正好能让他们糊弄,捞到更多便宜。
话音落下,坐在第四排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举起了酒杯:
“大少爷仁厚,我这颗心也算能放下了。”
“都怪佑康那孩子,不过是在外面玩了玩赛车,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让有心的人给记下了,还发到了网上,都是他不小心,给大少惹了麻烦。”
“但佑康毕竟是个孩子,昨天晚上被带走之后,他妈妈愁的一夜没睡,又是要托关系,又是要走门路。我就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还为了这点小事担心,有咱们大少在,还能让佑康被人欺负了去?”
他讪讪地说着,手里举着酒杯,对着主位上面色晦暗的人,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说起来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不是我倚老卖老,大少总该叫我一声六叔,佑康也要叫大少一声大哥,在家里的弟弟出了事,总归要麻烦大少出面,帮帮忙……”
寂静的餐厅里有人嗤笑一声,是摆弄着手机的顾厌。
相比于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主位上那位看起来要和煦许多:
“六叔想让我怎么帮忙?”
男人眼睛一亮,“大少门路广,让佑康那孩子出来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
“要我说,昨天那群人就是过分,他们明知道我们是顾家人,还敢强行把佑康带走,真是不把大少看在眼里!”
他又是奉承又是挑拨,一双眼睛热切的盯着顾聿之的方向。
主位上的男人声音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闹市飙车,私设路障。依据《刑法》第133条,第291条,分别构成危险驾驶罪和妨碍交通工具正常行驶罪,依法处理,除了交罚金之外和吊销驾照之外,还要处15日以下拘留。”
那双锐利的眼睛投射过来,带着阴鸷的冷,偏偏唇角似乎还勾起一点,状似温和地问他:
“公务人员依法处理,有什么不对?”
第256章 Chapter256
男人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一张脸又红又白,像是胡乱糊上去的油彩,带着拙劣的滑稽。
“可,可佑康毕竟是我们家的独苗苗,他也没犯什么大错——”
主位上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
举着酒杯的中年男人脸色微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朝着穿唐装的老年男人求助性的叫了声“二爷”,对方应了一句,熟练的打圆场:
“小孩子犯点错也难免,咱们这些做家长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在里面受苦不是?”
“更何况,这年轻人总会长大,再过上五年七年,佑康他们也成熟了,还是免不了要辅佐大少,在你手下做事。”
“佑康这孩子也是我看大的,聿之,今天二爷爷发话,你也卖二爷一个面子,别跟这孩子计较。咱屋里在座的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扶持,才能走得更远不是?”
他年纪大辈分高,顾仁康见到都要叫一句二爷。
这番话说出来,也格外理直气壮。
不料下一秒,一道嘲弄的声线响起,带着某种玩味:
“给你面子?”
“老东西,你要这么多面子有什么用?留着糊棺材皮?”
话音落下,穿着唐装的老年男人几乎要气歪了鼻子。
饭桌两侧二十余号人开始窃窃私语。
“二少怎么能这样说话?”
顾佑康父亲再次站起来,脸上的尴尬已经消失了,全然是愤愤不平:
“老先生当家的时候见到二爷还礼遇有加,如今大少刚刚接手顾家,就纵容弟弟挑衅长辈,目无尊长,这成个什么样子?”
他这样说,很快有人附和。
“就是,这样的话传出去,让人怎么看待我们顾家?”
“咱们虽然是旁枝,再怎么说也是长辈。二少这样说话,可不是寒了咱们的心?”
一群人在那里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主位上的男人云淡风轻,手里转动着茶盏,放在唇边啜饮了一口。
茶水氤氲的白色雾气遮住了他的眉眼,主位上的位置光线本来就暗,连眼里的神色都让人看不清晰。
翘着二郎腿的顾厌也侧头看了一眼顾聿之。
他那位好大哥眸光沉沉,像是在看好戏。
又或许这种吵吵嚷嚷的戏码太过乏味,对方眼底的兴味很快失去。
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茶盏放在桌面,随着一声脆响,房间里的吵闹尽数消失。
穿着唐装的老年男人气得胸口呼哧呼哧,身体伛着,任由旁边的人给他拍背顺气。
一道声音冒出,在对方的授意中直指顾聿之,
“大少,您总得给个说法。”
他离得近,很快看到男人的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等着他这句话。
磁性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我治家不严,确实该给大家一个说法。”
“正好趁着今天诸位在这里,不如一起把事情解决了,也请各位长辈给我一个说法——”
他的话音落下,娄秘书打了个响指。
隐匿在房间中的私人保镖站了出来,往各个桌前分发了文件。
顾聿之声音平缓,看起来并没有动怒。
可音调却像是淬了冰,带着寒霜直往人心里扎:
“顾家的产业多,父亲相信自家人,不仅允许各位叔伯入股,还提拔诸位在分公司的要紧位置。”
“六叔所在的盛昌器械,在今年市场大好,交易额比前些年稳步上涨的情况下,年终盘点却大幅亏损,甚至还有一笔3,000万的经费不知所踪——”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甚至算得上和煦:
“我倒是不知道,在造价单里,一个M6普通碳钢螺帽都要180,超出市场批发均价3600倍,六叔在研发经理的位置上多年,想必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