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敏的表情立即又开始不自然，很快甩开安然的手，抱着臂膀下意识摩搓道：“这不是我们李主任急着要走，我下来送送吗？人家大领导难得屈尊来给我捧场，该有的礼数总要有的吧。”
这一瞬间，安然忽然很想要把嘉敏刚刚的行为合理化，或许她是碍于领导的淫威，为了工作委曲求全？
毕竟嘉敏的处境她们都是知道的，如今家里大部分开销都靠她来支撑，方根生还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要是她丢了工作，那在家里可真是一点地位也没有了。
“应该的呀，不过这个李主任还挺关爱下属的，很少见到来参加普通员工生日宴的领导。”
“哪里少了？你又没上过班，到哪里去见哦？我们李主任最是个一顶一的好人，平时对我们这些底层员工都是很爱护的。再说我是谁啊？你没看今天宴会上来了多少人，一半都是我的同事，人缘在厂里不要太好！”
嘉敏竟然有点生气了。
安然于是不再说话，默默跟着一道往里走，两个人一路没话，直到快进去时，嘉敏忽然开口道：“你别怪我刚刚话说得重，我不是嘲笑你没上过班，我怎么有资格笑你呢？我羡慕你还来不及。
只是在我这个处境，能得到领导赏识照顾，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感激还来不及，哪能背地里说领导的不是？”
她说着一把拉住安然手，满眼真诚地说道：“你不会怪我的吧，安然？”
安然看着嘉敏的脸，回想着她刚刚在李主任面前的样子，真的好些年没看她那么开心过了，虽然过程并不光彩，但身为嘉敏的好朋友，看到朋友这么开心，她又有什么理由泼冷水呢？尤其今天还是她三十岁生日。
于是她从嘉敏手里抽出手来，紧紧拥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道：“不论什么时候，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你知道的吧。”
“你们俩背着我在干吗？孤立我吗？”
悦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得两个人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可是悦茹根本也不需要解释，径直走了过来，一把在嘉敏身后把她们两个人都抱住。
“还有我，我们三个永远为对方站台，互帮互助，谁都分不开！”
气氛到这里本来刚刚好，可嘉敏却忽然哭了，嚎啕大哭，哭到把包间里的宾客都引了出来，大家都围在那里看她哭。
“真是的，人家过三十岁生日，你们俩这是干吗呀？非得把人弄哭！诚心的吧你们俩！啊啊，啊啊啊啊啊！”
晚上开车回家的路上，安然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不知不觉，悦茹和嘉敏的生活好像都开始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她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觉得将来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是她好像也无力改变。
从前她做什么事都不是很害怕，因为心里清楚嘉敏和悦茹会永远站在她身边，三个人中任何一个人出事，起码还有另外两个在，就算三个都是臭皮匠，加起来也会变成诸葛亮。
可如果悦茹和嘉敏同时出事，到时候只剩她一个人来解决，该怎么办呢？
无力感，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实力渺小，有点没用。
尤其停好车之后看到后座上阿曼硬塞进来的鞋子，她心底的无力感几乎达到了顶峰，提着袋子无精打采回到家里，莫文正在沙发上看书。
“回来了？玩得开心吗？本来应该一起去的，顾女士没怪我吧？”
安然打量着莫文，他实在是个很好的丈夫，凭他的身份和生活环境，遇到她之前，是根本也绝对不会接触到嘉敏这样的人的。
不是说他讨厌穷人，只是他天然不喜欢被困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的具象，那会让他痛苦。
可他一直很照顾安然的情绪，从来不会拒绝嘉敏到家里来玩，迫不得已遇到了，也会一起忍受她的聒噪和势利，陪着安然倾听，从不让嘉敏下不来台。
这一点上，安然一直很感激莫文。
是的，他是这样的一个好人，她没有理由让他受委屈，哪怕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不可以。
“本想拿去丢的，但还是觉得可惜，不如你帮我还回去吧。”
安然走到莫文身边，把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
第十九章 意式浓缩
莫文瞧出安然状态不好，见她先行进衣帽间换衣裳，打开袋子一看，心里更是纳闷儿。
“当时还铁了心要拿去扔，我就知道你是在赌气。”
莫文说完又看衣帽间，安然在里面迟迟不出来，他便开始多想，起身也跟了进去，捏着安然肩膀问道：“你要是喜欢这双鞋，我明天去找他一下，买下来就是。”
“你敢！”安然瞪莫文。
莫文惊住，安然与他说话，极少用这种口气。
安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叹口气，接着解大衣扣子，“也没什么机会穿，平白花那个钱干什么？再说我也并不喜欢。”
莫文不再说话，默默窃喜安然想要帮他省钱，第二天非但没有把鞋还回去，还特意找爱丽丝要来了阿曼的号码，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阿曼接了电话，声音疑惑。
莫文转起了椅子，“是阿曼先生吗？我是莫文，上次旷林美妆晚宴上见过面的。”
“是么？”阿曼停顿片刻，“没印象了。”
莫文笑容一僵，立时没了转椅子的兴致，扯了下领带又道：“你不记得了吗？”他本想把D家高级总监的身份搬出来，但觉得有点丢人，于是忽然改口道：“上次我太太扭了脚，是你慷慨借鞋帮我们解了围。”
“哦，潘小姐的先生啊。”
阿曼特意拉长声音，这让莫文很不舒服，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回话，潘小姐的先生？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的称谓。
“找我有事？”
阿曼继续问，声音慵懒绵长，一下子让莫文失去了再聊下去的欲望。
“抱歉，我想我不该打这个电话，再见。”
莫文挂了电话，过了足足两分钟，依旧满肚子火气，可又说不上来火气从哪来的，忽然按了内线跟助理通电话。
“叫鞋履部拿几双今年的最新款过来！”
自动窗帘定时开启，半山酒店的顶楼套房里终于有了光亮，阿曼打开窗子，大海的咸涩腥气扑面而来，想起那晚安然扶着露台围栏翘脚享受这一切时脸上的惬意，他实在有些不能理解，心里第一次有了想去市区买套公寓的想法。
倚在阳台边上，阿曼拿着手机回想刚刚与莫文的通话内容。
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又什么都不说？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先来找他兴师问罪？
阿曼有点担心安然的处境，于是调出了安然的号码，是的，昨晚在停车场一接通电话，他就听出了安然的声音，安然来挪车的时候，他正在存她的号码。
可他手指在那号码上点了又点，终究还是没打过去，而是切换了另一个人的号码，打通了电话。
“爱丽丝。上次你说要找机会参观潘小姐的剪纸工作室，不知道今天有空吗？”
“怎么突然对剪纸艺术感兴趣了？”爱丽丝好奇。
阿曼揉眉道：“你不是知道的吗？我家那些小鬼最近开始学剪纸，我在想潘小姐如果有空的话，是不是可以聊一下。”
“干吗那么麻烦？我也会点剪纸，我可以去啊。”爱丽丝调侃他。
阿曼一噎，顿住了。
爱丽丝咯咯笑：“找艺术家给福利院那些小鬼当剪纸老师？你胡扯也扯得有逻辑些吧，我可是爱丽丝，男人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你们想放什么屁，不过我劝你收收心，莫文并不是好惹的主。”
阿曼面色一冷，当即准备挂电话，可爱丽丝太了解他，抢着报出时间。
“下午一点钟我家楼下，要是想见她就赶紧来，过时不候！”爱丽丝抢先挂了电话。
安然也是没想到爱丽丝会直接联系到她，不过在来赴约的路上她都已经想好了，只是来听听对方的意图，如果爱丽丝想要通过捧她出名这件事来叫莫文为难，她抬腿就走。
俩人约在一间咖啡厅见面，安然报出爱丽丝名字后，服务生直接把她领到了爱丽丝面前。
“抱歉，因为我待会儿还有些别的约会，时间比较紧，所以只好请你跑这一趟，让你受累了。”爱丽丝起身笑脸相迎。
安然连连摆手，表示没关系，随即打量了一眼咖啡厅环境，挺安静的，正适合谈工作。
爱丽丝抬手叫来服务生，询问安然喝什么。
“意式浓缩，谢谢。”安然随口答道。
本在点餐的爱丽丝抬头看她，笑道：“跟莫文的口味一样，不过他从小在意大利长大，会喝这个并不奇怪，我们中国人倒是很少有喜欢喝这么苦的。”
这回倒换安然惊讶了，“你经常跟他喝咖啡？”
爱丽丝勾唇，大方道：“谈生意的时候喝过几次，他倒是每次都点，我可受不了，我一定要在咖啡里加奶加糖才行。不过也难怪他对你情有独钟，能为他吃这种苦也算是一种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