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寻雁实在气盛。
方才在席上陷害林莺娘未果她本就心烦意乱,偏这个不长眼的丫鬟还将汤泼在了她的身上,将她好一顿烫,还将身上的绯红锦缎袄裙给弄脏了。
这袄裙可是她为着这次宴席新做的。
方寻雁哪能忍得下这口气,方才在宴席上不便发作,如今定是要狠狠责罚这个丫鬟,以泄自己心头之恨。
那丫鬟见她如今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连连讨饶,“方姑娘……方姑娘您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已被方寻雁的贴身丫鬟擒住,脸上火辣辣的疼,眼里也吓出泪来。
方寻雁岂会轻易饶了她。
她上前一步,欲要扬手再打丫鬟,却听后面惊呼一声唤,“方姑娘?”
有人来了。
方寻雁连忙收了手,回头来看,竟是林莺娘在身后不远处。
见着方寻雁,她盈盈上前来,“原来当真是方姑娘,我还当自己是看错了。”
她笑盈盈同方寻雁说话,又蹙眉,似是才见着她身后的两个丫鬟——那犯了错的丫鬟早已在方才林莺娘出声时就被松开,只是脸上斑驳着红红的巴掌印,眼里也蓄着泪,一副被磋磨的可怜模样。
“这是……”
林莺娘看向方寻雁。
她连忙笑着解释,“这丫鬟胆子小,我都说了不怪她了,她自己怕主家责罚,在这儿又扇自己巴掌又哭哭啼啼的,拦也拦不住。”
“原是如此。”
林莺娘不疑有他,她实在好心,替方寻雁劝那丫鬟,“你这丫鬟,也太不识好歹。方姑娘都说了不怪你了,你还这样不依不饶。这好在是叫我瞧见了,若是叫旁人瞧见,还当方姑娘是在责罚你。你挨打事小,毁了方姑娘的清名可怎么好?”
这一番话,连敲带打,说的旁边的方寻雁脸红一阵白一阵。
如今叫林莺娘瞧见,丫鬟是不能再责罚了。
方寻雁生生吞下心头那口气,挤出笑来附和林莺娘的话,“说的正是呢!我也是在这儿拦她。你瞧这好好的姑娘家,脸上都被自己打成这样了,若是叫旁人瞧见我可真是解释不清了。”
知晓原委的只有两个人。
方寻雁的贴身丫鬟自是帮着她,剩那挨了罚的丫鬟也不敢说出真相,低下头去算是默认,又听方寻雁道:“好了,前头便是客房了,我自己过去便行。你快些下去收拾下罢。”
当真是个体恤下人的好姑娘。
丫鬟哪里还敢耽搁,捂着脸忙忙跑了。
方寻雁再笑着看向林莺娘,“林姑娘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里离席甚远,又是小路偏僻。
林莺娘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哦,我方才不是来客房歇息了嘛?路上不小心将帕子给掉了。方姑娘不知道,那帕子是我母亲给我的,我平日里甚是看重,这不是忙忙带着丫鬟来寻了。”
她身边的采雁也适时开口,“方姑娘过来这一路,可瞧见我家姑娘的帕子了?”
原来是过来寻帕子。
方寻雁本来疑心林莺娘是专程跟着她过来,如今心中疑心消散了些,她摇摇头,“没瞧见。”
自是瞧不见的,那帕子眼下在谢夫人处收着呢!如何会在这里瞧见。
“那我自己再找找。”
林莺娘催促道:“方姑娘快些去客房换衣罢,这天冷霜寒,别冻着了。”
方寻雁倒是没冻着。
她只是气得够呛,从游廊离开,她恨恨绞着手里的帕子,“这个林莺娘!怎么什么事都有她?”
她没能责罚那丫鬟出气,满心怨愤都搁在了林莺娘身上,“果然如谢夫人所说,是个不知礼数的乡下丫头。这样的人,竟也有脸赖在雾凇院里,当真是脏了雾凇院。”
方寻雁去客房的路上一路骂,只恨不能那滚烫的水晶鲙汤是泼在林莺娘身上才好。
游廊里,采雁看着方寻雁离开的背影不解问林莺娘,“姑娘不是说不要招惹这些金陵城里的贵女吗?”
方寻雁的父亲可是京兆尹,她可是这金陵城里贵的不能再贵的贵女了。
“旁的贵女你家姑娘自是不敢招惹的。”
林莺娘道:“只是这方姑娘嘛!她都主动来害我了,你以为我不招惹她就会放过我吗?”
自然是不会的。
方寻雁很显然和谢夫人是一道的。
她既起了心要将那下了药的梨花酿逼自己喝下,便是身后有谢夫人指使。谢夫人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往后自己就算不招惹她,方寻雁也会想着法的来害自己。
她在金陵城里要提防的人,又多了一个。
前路之艰险,当真叫林莺娘叹气。
她也当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只是气叹到一半,就听有人戏谑出声,“姑娘方才可是足智多谋的很,怎么现下忽然又开始叹气了?”
是个男声。
这是女客宴席的院落,哪来的男子。
采雁当即挡在林莺娘面前,警惕着问,“谁?”
“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
霍子毅打着折扇,摇摇摆摆从遮挡的山石后走了出来,他笑得风流不羁,看向采雁身后的林莺娘,“姑娘可是骗本世子骗的好苦啊!”
他看见了采雁,自然已是知晓她是那日茶楼里的“丑八怪”。
只是不想世事这样起伏,他心心念念的美人儿竟和那日的“丑八怪”是同一人。
想起那日她口鼻歪斜,糊弄自己的模样,霍子毅脸上的笑意更甚,“分明佳人,却扮丑相,当真是古灵精怪。”
第105章 再有下次,我便将你腿打折
他对林莺娘的兴趣越发浓厚了。
林莺娘却蹙眉看着他。
此人行为乖张,动作轻狂,只差没将“纨绔子弟”四个大字写在面上叫人知晓。
这样的人,她是能躲则躲,拉着采雁便要转身离开。
“欸,美人儿别走啊——”
霍子毅几个大步上前,拦在林莺娘面前,还腆着脸上前来,“本世子可是好不容易找见美人儿,美人儿怎么也不与我说说话?”
林莺娘连忙拉着采雁后退几步,“世子爷慎言。”
“美人儿”这样的称呼向来只在青楼楚馆里出现,放在寻常人家的姑娘身上便是轻挑之语。
霍子毅自来脸皮厚惯了,仍旧笑嘻嘻凑过来,“美人儿与本世子好生有缘,上回茶馆遇见了,后来在湖边又见着了,没想到在定远侯府也能见着……”
他步步上前,林莺娘与采雁步步后退。
世家高门的公子自幼学礼仪规矩,便是连江州有些头脸的人家也会让先生去家中教学,是以年轻的小郎君一般都极守规矩,这般不顾礼仪颜面的林莺娘还算是头一遭见。
偏他还是庆王府的小世子,勋爵人家,动不得。
眼看被他逼到墙角,再退不得,林莺娘出声提醒霍子毅,“此处是女客宴席,世子爷怎会在此地?若是叫旁人知晓,怕是有损世子爷清誉。”
霍子毅哪里有什么清誉,他在金陵城里的名声已然是人尽皆知了。
他毫不在意道:“本世子来见美人儿啊!”
格外坦荡,也格外无耻,“自从在湖边桥畔第一次见着美人儿,本世子就对美人儿念念不忘。你看,这上天可不就怜惜本世子,将美人儿送到本世子跟前了。”
又道:“美人儿你别怕,本世子没有恶意的,不过是心悦你,想要跟你长相守……”
他边说着,手里的折扇边伸过来,不怀好意地想挑起林莺娘的下颌。
林莺娘偏首避开,忽然看向他身后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什么,“侯爷,您怎么来这儿了?”
这定远侯府的侯爷还能有哪位。
霍子毅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回头看,游廊空空荡荡,哪里有她口中的“侯爷”。
他立即反应过来是叫林莺娘耍了,正要回身来找她算账,就见面前的姑娘提着裙,裙下的绣鞋狠狠一脚踹了过来。
他哪里想到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会做这等偷袭的事,一点防备也无,当真叫她踹住,踉跄着两步往后退去。
林莺娘失了禁锢,立即拉着采雁提裙便跑。
霍子毅反应过来,也上前来追。
姑娘到底穿着裙,跑不快,眼见都快下了游廊,还是即将被身后之人抓住。
霍子毅何曾被姑娘这样戏弄过,一时生气,板着脸就要来抓林莺娘的肩,“竟敢踹本世子,等本世子抓到你,定要狠狠收拾你。”
他恶狠狠放狠话。
可惜手还没碰到姑娘的肩就叫人擒住。
他立即回头,“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世子?”
霍子毅失了声,他看清了面前之人的脸,磕磕绊绊出声,“侯……侯爷……”
此时林莺娘也回头。
到底顾忌着有人看着,她不好扑进谢昀怀里,只怯怯躲去他身后,装着受惊过度的模样,抽抽噎噎地哭,“侯爷……世子爷他……他要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