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翘动了楚夫人最爱的海棠花露,这无异于是触了谢昀的逆鳞。
林莺娘方才从谢昀手底下死里逃生,最是知晓他这人的性子,喜怒无常得紧。
银翘如今撞到他手里,林莺娘默默替她掬一把泪。
但林莺娘不会帮她。
她自己尚且自顾不暇,银翘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更何况自己也怨她,若不是她自作主张,自己何至于险些一条命归了西。
林莺娘以为谢昀今日的反常是因为楚夫人的缘故。
谢昀没回答,反倒敛着眸,慢条斯理揉捏着她的柔荑,问她,“杨盼山死了,你伤心难过吗?”
他是林莺娘的生父。
世人常说,血浓于水。他是林莺娘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
他如今死了,死在无人识的金陵城里,林莺娘本该为他大哭一场。
可她摇了摇头,“我不难过。”
她与杨盼山对面不识,除了一个姓氏外,毫无干系。
杨盼山死了,她反倒觉得痛快。
是上一世,大仇得报的痛快。
她也顺着这话问谢昀,“大夫人离世的时候,侯爷是不是很难过?”
他们和林莺娘与杨盼山的情况不同。
那是待他极好的生母。
想来楚夫人离世时,他该是伤心极了。
谢昀摇了摇头,“我同你一样。”
他并不难过。
他早有预料自己的母亲会有这么一日。
其实在他发现卫青黛有着觊觎自己父亲的苗头时,他就告诉了母亲。
但她并不相信,反说他污蔑卫青黛,“你卫姨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我与她一同长大,最是了解她不过。想是你年纪小,误解了她,往后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若是叫你卫姨知晓,实在是伤她的心。”
她极信她那个闺中要好的姊妹,权当是她这个儿子看错了去。
也是,一个四岁孩童的话谁会相信。
他那时也年幼,不知怎样为自己分辨,只能日复一日看着卫青黛进府来,她眼里的觊觎谢昀看得分明。
楚夫人也不许谢昀去定远侯面前说,“你若是再编排你卫姨的坏话,母亲可就恼了,到时你也别住这雾凇院,一个人自回侯府去罢。”
她自觉自己话说重了,又来搂谢昀入怀,点着他的鼻笑语嗔他,“你最近这是怎么了?你卫姨向来待你是最好的,你总是这般疑心她做甚么?”
还向他保证,“你放心,母亲心里自有计量,你只需管好自己的功课便好了,余下的,不必你这小脑袋瓜操心。”
他母亲自幼便叫家里娇养着。
家里人向来疼她,她没经历过后宅的阴谋算计,养出个最是良善不疑人的性子来。
嘴上虽是说着心里自有计量,可心里从未将谢昀提醒的话搁在心上,待卫青黛一如往昔。
她甚至都没想过防备卫青黛,她送来的点心吃食也是一概不忌。
那时谢昀因着楚夫人怀胎身子重,不便照看送回了侯府。
他并不知,那混着流水似的补药的蜜饯果子在生生催她的命。
思及此,谢昀垂眸,轻嗤了一声,“你说她是不是很蠢?连你都知道那人送来的东西恐会下毒。我分明已经提醒了她,她却丝毫没放在心上,脑子里只有她的姐妹情深。”
什么姐妹情深。
在卫青黛眼里,楚夫人不过是她脚踩着往上爬的阶梯。
她下毒谋害她,费尽心思要去了她这唯一的血脉时可一点儿也没顾忌着所谓的姐妹情深。
林莺娘拢着被坐起,小心翼翼的眼看着谢昀,“侯爷是怨怪大夫人吗?”
若不是她轻信卫青黛,她也不会落得难产身亡的下场,谢昀也不必年纪小小便叫卫青黛惦记上,欲要将他除之而后快。
谢昀也不避讳,“自然是怨的。”
他怨怪楚夫人心思单纯,连他一个幼子能看清的事她却蒙在鼓里,未能看破,还一心要偏帮那人,最后害人害己。
那人风光进侯府,生嫡子。
她却和那刚出世的孩子一同凄凉死去,掩于厚厚黄土之中。
谢昀怎能不怨她?
“可是怨也无用,如今她已死了。”
谢昀神色漠然,“死了的人,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活着的人,会带着痛苦艰难活下去。
他再看林莺娘,“所以杨柳儿,你要聪慧,要伶俐,要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将她加诸在我母亲身上的,统统讨要回来。”
他语带蛊惑,林莺娘在他洞察人心的眼里,缓缓点头。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原就是为着此事而来的,自然只能乖巧应下。
夜很深了,两人就在书房的榻上歇息。
林莺娘实在累极,这一觉当真睡得昏天黑地,等翌日醒来,日头早已上了三竿。
榻边是冰凉的,同床共枕的郎君早已离开。
林莺娘撑着身子坐起来,唤银翘进来伺候。
进来的不是银翘,是兰秋。
兰秋伺候林莺娘梳洗,告诉她,银翘今儿一早便被侯爷罚了,打了十个板子命人关柴房去了。
第78章 林莺娘,你到底存的什么心?
银翘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儿惹恼了自家侯爷。
她昨儿还在书房外头伺候着,听着里头窃窃私语说话声,想着那海棠香露自己总算不是白熏的。
她为自己谋划得极好。
如今雾凇院里只有林莺娘一个,自己又是她的贴身丫鬟,秉持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原则,她盼也盼着林莺娘好。
昨夜可是个好时机。
侯府大夫人的忌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在这当头得了侯爷的怜惜,往后每逢此时侯爷都会惦记上林莺娘,想着她的好。
这样往后便是公主嫁过来,侯爷心里也能有她些许之地。
这原是银翘为自己想的争宠法子。
奈何谢昀性情淡薄清冷,向来疏远她,银翘想用这法子也没辙,只能将它用到林莺娘头上。
银翘想得好。
这法子原也承着风险,毕竟侯爷的性子谁也摸不透,若是喜欢倒是成了,但若是触了他的逆鳞,叫他恼上便是得不偿失了。
如今用在林莺娘身上可不就是两全。
若是林莺娘因此得宠,这法子是自己使的,她总该惦记着自己的好,往后帮自己谋划更是尽心竭力。
若是不得宠也无妨,总归侯爷的怒火落不到自己的头上。
是以银翘昨夜里格外细心盯着书房的动静。
里头叫了几回水,这可不就是得宠了。
银翘当时心里是有些懊悔的,早知这法子有用,自己该壮着胆,孤注一掷才对,如今倒是便宜了林莺娘。
但也无妨。
林莺娘用这法子得了宠,自然该承了她的情。
银翘想着,等翌日林莺娘醒了,自己该去她面前讨个赏好叫她记着自己出的力。
却不想她左等右等,没等到林莺娘醒来,自己便先叫人擒了去,还狠狠打了十个板子,又扔到这柴房里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在晚些时候林莺娘起来了,听说了她的事过来瞧她。
银翘见着林莺娘,眼里就落下泪来,哭着喊她,“姑娘……姑娘您救救银翘……银翘实在冤枉啊……”
拖她过来的婆子没说她犯了什么事,只说她犯了主家的忌讳,这十个板子算作提醒。
银翘在柴房里翻来覆去想了半晌,自己近些时日来安分守己,能犯什么主家的忌讳。想来只有那海棠香露一事。
可昨夜林莺娘分明是得了宠。
侯爷怎么会为这样的事来开罪她?
银翘想不明白,她向林莺娘恳求,期望她能将自己救出去。
哪知林莺娘却是低着眸,摇了摇头,“银翘,我救不了你。”
银翘听得这一句,脸色骤变,“为何救不了?姑娘您昨日不是才得了侯爷的宠吗?侯爷那么宠您,您去侯爷面前求,侯爷定能放了奴婢。”
她将林莺娘看作救命稻草。
可无论银翘怎么求,她都是那一句“我救不了你”。
“什么救不了?”
眼见自己出去无望,银翘终于变了脸色,她原就不是好相与的人,不过是为着往后能借着林莺娘的势往上爬才同她虚与委蛇,如今见她见死不救,立即便翻了脸。
她指着林莺娘,咬牙恨恨道:“我看,不是你救不了,而是我弄成现在这副模样,根本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吧?你好狠的心,我助你得宠,你反倒恩将仇报来害我。林莺娘,你到底存的什么心?”
眼见的她恼羞成怒,林莺娘知道时机成熟。
她垂下眸去,簌簌落泪,像是受了极大委屈一般,“你怎么会如此想我?昨夜我自己尚自身难保,也没在侯爷面前说出你来。”
她说的正是那海棠香露的事,“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这样的事也瞒着我,不与我商量。你知不知道,昨夜我差点因此丧了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