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谢子慎进去说两句冷言冷语的话便出来,当然她也想过,方寻雁或许会闹,毕竟这是洞房花烛夜,没有人忍受得了新婚第一夜便独守空房,那明日她便会沦为这金陵城的笑柄。
但谢夫人就是要她沦为笑柄。
她交代好了谢子慎,也让人将书房收拾出来供他今夜歇息,甚至还让他的通房画月留在那里伺候他。
新婚之日,撇下新妇去寻了通房,明日传扬出去,方寻雁在这金陵城里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但谢夫人等着等着,新房里安安静静,预料的大吵大闹没有发生。
“或是那方家的姑娘格外难缠,子慎叫她耽搁住了。”
谢夫人想。
她又等了半晌,受不住,嘱托人在这盯着,“你们警醒着些,公子方才在席上喝了不少酒,一会儿公子出来,记得扶他去书房歇息,再将备好的醒酒汤送过去。”
丫鬟小厮皆应下。
谢夫人自己回房去歇息。
今日她也实在是累。
侯府娶亲,这样大的事,她是侯府主母,上上下下都要她来关照盯着,她分身乏术。
未料这一歇息便直接睡了过去。
翌日天光大亮,她揉着额自榻上起身,问来伺候她洗漱的李嬷嬷,“昨夜公子什么时辰出来的?”
她以为谢子慎昨夜在她准备的书房里睡。
李嬷嬷斟酌回话,“夫人,昨夜公子是在新房宿下的,未曾离开。”
“什么?”
谢夫人方还混沌的眉眼瞬间清醒,她实在太过激动,手拂过妆台上,上头的妆奁梳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脸色也是铁青的,质问李嬷嬷,“这样大的事,怎么昨夜不来通禀我?”
李嬷嬷满腹委屈。
她纵是通禀又有何用?难不成小夫妻洞房花烛夜,谢夫人身为婆母,要带着人闯进去,将榻上的郎君强行拉走?
那今日成笑柄的可就成了谢夫人。
“夫人息怒。”李嬷嬷还得顶着她的怒火来劝,“眼下事情已成定局,三公子现在正带着新妇在堂前等着呢!”
方寻雁在等着给婆母敬茶。
小夫妻昨夜枕上恩爱缠绵,虽是半推半就,到底是肌肤相亲了,先前再大的怨怼也在姑娘声声娇软的“夫君”声中飘散得一干二净。
他到底还是体贴的郎君,趁着四下无人,低着声悄悄问她,“昨夜,没伤着你吧?”
她点了催情助兴的香,他不知,还以为昨夜自己格外莽撞是喝多了酒的缘故。
姑娘羞涩垂眸摇摇头。
又似担忧什么蹙起了眉,“先前的事,母亲会不会怨怪上我?”
她是多体贴的姑娘,当即自省己身,“是我先前不懂事,我也只是怕夫君退婚,不要我了……”
她越可怜他越心疼,“没有的事,母亲也只是误会了,一会儿说开了便好了。你放心,如今咱们夫妻一体,我自然是护着你的。”
说话间,谢夫人姗姗来迟。
她瞧见了两人的窃窃私语,姑娘的羞涩和郎君的体贴她都看在眼里,本就瘀滞的心里越发添堵了两分。
这还不止,姑娘上前敬茶。
在谢子慎看不见的正面,她对着谢夫人,挑眉扬起一个挑衅的笑来。
“母亲喝茶。”
她递上茶,脚下却无意踩住了裙摆,整个人顿时向前跌去,“哎呀”一声,滚烫茶水尽数倒在了谢夫人身上。
她连忙慌乱起身,忙不迭道歉,“对不起,母亲,是我毛手毛脚,没有烫坏您吧?”
方寻雁想要为谢夫人擦身上。
谢夫人怎么可能让她擦。
自己刚刚看得分明,那一盏滚烫的茶水是她刻意倾洒在自己身上的,一时也顾不得身边的丫鬟嬷嬷还在七手八脚给她擦拭衣裳。
直接走上前去,扬手,甩了方寻雁一巴掌。
这一巴掌她用了全力,格外响亮,姑娘白皙如玉的面上霎时红肿起来。
谢子慎在后面。
他瞧不见姑娘倒茶时挑衅的笑,却瞧见了她现下捂着脸,先是怔住,而后是回过头瞧他,眼圈一红,泪顷刻间簌簌落了下来。
“你还有脸哭?”
谢夫人何曾如此狼狈过,指着方寻雁吩咐李嬷嬷,“给我打!刚嫁过门便不敬婆母,我要好好教教她,什么是定远侯府的规矩。”
“我没有。”
姑娘捂着脸哭泣,跪在地上连连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母亲,我没有不敬婆母……我当真不是有意的……”
她哭得当真可怜,越发显得谢夫人气势凌人。
她还要指责她,“你装模作样给谁看?我告诉你,这里不是方府,是定远侯府。你如今嫁过来就是我定远侯府的人,你想和我斗?还差着远呢!我今日便要叫你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李嬷嬷,还不快打!”
谢夫人怒不可遏,她本就对方寻雁积攒了一肚子的怨,如今还叫她挑衅到头上来了,她自嫁进定远侯府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她是打定主意要收拾方寻雁,好出出自己现下的一口恶气。
李嬷嬷自然听谢夫人的话,她走上前去,将袖子高高挽起。
她是定远侯府的老人了,下手的力道惯来又狠又重,娇生惯养的姑娘家,哪禁得起她这一巴掌下去。
李嬷嬷的手已高高扬起,跪在地上的姑娘吓得闭上了眼。
第165章 忤逆,对峙
“住手——”
郎君三两步走上前,将瑟瑟发抖的姑娘护在怀里,抬头看向自家母亲,眼里诸多不满,“她已说了不是故意将茶水倒在母亲身上的,母亲何故,定要如此咄咄逼人?”
“子慎……”
谢夫人先是诧异,而后是不解,“你为了她,指责忤逆你的母亲?你忘了昨夜母亲是如何跟你说的吗?”
谢子慎没忘。
他记得谢夫人交代的话,那方家的姑娘不是个好的,她定亲时便诸多为难定远侯府,想来纵是嫁过来也不是安分的主儿。
他只消听母亲的话,冰冷冷晾着她,谢夫人自有法子刁难为难她,叫她受不住,自行归家去,到时两家和离,她再给谢子慎寻门顶好的亲。
可是……
谢子慎心道,她并不如母亲所说是那般蛮横无理的人。
她乖巧,又可怜,她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欢喜他,心悦他。
曾几何时,江州的客船,也有个姑娘,她眸含春水,盈盈看他,嘴里说的是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
“在莺娘眼里,三公子才是这世上最好的郎君。”
那是他二十年来循规蹈矩的生活里头一次动了春心。
如今,也有个姑娘,羞涩着眉眼站在他面前,娇声对他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心悦夫君。”
一模一样的招数,他再次栽了进去。
谢夫人何其了解自己的儿子,见他这副护着人的模样就知道他这是又叫人蒙骗了去。
现如今,她只恨自己从前管他管得太紧,以致他天真太过,轻易便叫人蛊惑。
然后现在后悔也是太迟,她只能耐着性子来提醒谢子慎,“子慎,你看看她,你瞧瞧她这副矫揉造作的姿态,你还想不明白吧?她这是故意的啊!她要离间我们母子!”
谢子慎垂眸看怀里的姑娘。
怀里的姑娘也看向她。
她谨记着那人的话,要委屈,要可怜,要哭,要将脸颊的伤悄无声息地露出来给他看。
她微微侧脸。
是显眼的巴掌印,清晰地印在姑娘泪水涟涟的面上。
他当即心软。
转头对谢夫人道:“她既嫁了过来,就是儿子的妻。母亲往后就算看在儿子的面子上,不要难为她。”
谢夫人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方寻雁离开。
姑娘本来一直躲在郎君怀里隐忍哭泣,直到出门转角,才微微转过脸来,看向谢夫人的眼里带着得意的笑。
谢夫人一口气没顺上来,当即仰面倒了下去。
“夫人——夫人——”
丫鬟嬷嬷呼喊声此起彼伏。
但郎君拉着姑娘的手,没回头。
她声音怯怯,“好像是母亲出事了,我们要不要回去看一下?”
“没事。”谢子慎温声宽慰,“母亲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就出事。想来是故意装得,不过是想让我回去。”
他在谢夫人身上显得格外清醒。
“我先送你回去,晚些我再过去看她。”
但晚些时候,谢子慎来看,谢夫人的确是病了。
她最近诸事不利,本就郁结于心,又添昨日婚宴事忙,这一倒下去,当真是病倒在榻上起不来。
“母亲怎么忽然病得这么严重?”
谢夫人现在不想看见谢子慎,她对自己这个亲子寒透了心,偏首避开眼,“你还来瞧我做甚么?你现在眼里不是只有你的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