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成安公主微微一笑,转过头去与席上诸位贵女说话,偶尔说到兴起时,也会和方寻雁搭上几句,方寻雁顿时如临大敌,战战兢兢起身答话。
分外拘谨。
但旁人瞧不见。
她们只瞧见这方寻雁好大的派头,竟让成安公主纡尊降贵主动来找她说话,她还一副不乐意的模样,这显得她们这些眼巴巴凑上去的人成了什么。
在场的都是金陵城里的贵女。
自然有看不过眼的,借机过来寻她麻烦。
数不清的酒盏送到方寻雁面前。
这样浅显刁难人的手段,若是寻常,方寻雁是万万不会喝的。
但今日她忌惮着成安公主,不敢在她席上生是非,只能硬着头皮喝下。
一盏喝完,紧接着又有另一盏送上来。
喝到最后,她实在不胜酒力,摆手意欲推辞,“我喝不下了……”
面前的贵女立即变了脸,语气也刻薄,“方姑娘只刻意不喝我的酒,难不成是看不上我?”
从前冠礼上方寻雁为难林莺娘的话,如今报应到她自己身上。
这端酒来敬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千金。
有眼力见的宫婢小声凑到成安公主耳边解释,“兵部尚书是正二品,品级职权都高于京兆尹。”
这便是方寻雁得罪不起的人。
成安公主懒散晃着手中的酒盏,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一场好戏。
富贵权势有多好用。
都不必她自己亲自动手,便有人眼巴巴凑上来替她整治。
她只看着便是。
方寻雁自然也识得兵部尚书家的千金,她咬咬牙,到底是将那一盏酒饮尽了。
腹中翻天覆地的酒意顿时涌上来。
她喝的这一盏,并不是席上供贵女饮的寻常果酒。
而是性烈呛喉的烈酒。
兵部尚书的千金将酒偷偷换了,这一遭,便是冲着方寻雁来的,是刻意要来难为她。
平素金娇玉贵的姑娘哪禁得起这样的烈酒,再兼她先前已被人逼着喝了不少果酒,腹中本就翻江倒海,这一遭再经受不住,也来不及掩嘴,捂着腹便尽数呕了出来。
那污秽之物,混着令人作呕的隐隐酒气,顿时倾洒了一地。
兵部尚书家的千金躲闪不及,裙摆上沾了些许,她帕子掩着口鼻退开,满是嫌弃,“你小心些啊!怎么都吐我身上了,真是恶心。”
这里闹得这般大,席上贵女的眼纷纷看过来。
今日是宫宴,金陵城里的贵女皆聚集在此,将方寻雁这狼狈一幕尽收眼底,也窃窃私语。
方寻雁面红如血,恨不能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平时也是这些贵女中的一个,自然明白她们嘲笑的眼,也知晓她们窃窃私语,说的是些什么不堪的话。
料想不过明日,这京兆尹家的千金宫宴席上无状的丑闻便会传遍金陵城。
这传了丑闻的姑娘,往后还有什么前程,就连许亲时,也会叫人低看一眼。
方寻雁心底泛起一阵凉薄。
她现下后悔极了,当初实不该听了谢夫人的蛊惑去招惹林莺娘,给自己惹出这般祸事来。
那谢夫人呢?
中途会散席,供诸位贵女们歇息。
方寻雁便寻到谢夫人跟前。
她打的病中未愈的由头,离席格外远。成安公主寻不见她,却叫一心寻她的方寻雁找了过来。
“夫人救我!”
两人去僻静无人处说话,她上来便求谢夫人,“夫人不是说了会护着我的吗?夫人可不能言而无信。”
方寻雁不能再回宴席上了。
她坐在成安公主身边,那些或艳羡,或嫉妒的眼几乎要洞穿了她。
她方才已经在那些眼里失了身为千金贵女的体面。
再回去。
还不知有什么样的龙潭虎穴在等着她。
谢夫人又如何不是如此。
她虽来了宫宴,却也不敢去成安公主面前触霉头,生怕叫她惦记上,惹出是非来。
饶是如此,也有人寻着声儿凑过来,“呀!这不是定远侯府的二夫人吗?您现下可是成安公主的贵客,怎的躲在此处?快快随我上前去见殿下。”
有的是人想借着定远侯府的名义攀附成安公主。
谢夫人掩唇轻咳两声,虚弱推辞,“不巧我染了风寒,尚在病中,不敢到殿下面前,恐污了凤体。”
她这招生病的法子屡试不爽。
只是这样的法子,能推辞过旁人,却推辞不过方寻雁。
她本就是被谢夫人牵连至此,又如何见得自己如今陷进泥沼,她却独善其身?
方寻雁不能同意。
谢夫人见着她便觉不好。
方才席上那些事她虽隔着远,没有亲眼瞧见,却也听来往的千金贵妇们说起,都道这京兆尹家的千金殿前失仪,有失体面。
她知道,方寻雁这是叫林莺娘整治了。
若是从前,这都不必方寻雁来求,她必定亲自为方寻雁出气。但是现下不行。
林莺娘已贵为成安公主。
眼下圣上刚寻回成安公主,她圣宠正盛,岂是自己能得罪得了的人物?
她不止不能帮方寻雁,还得板着脸来训斥她,“方姑娘慎言!这是宫宴上,姑娘这般言行无状,可会失了京兆尹府的体面。”
方寻雁还有什么体面?
她的体面,都叫方才宴席上那一盏烈酒给失尽了。
事到如今,她如何看不出来,自己是叫谢夫人给利用了。也看出来,她是打定主意不会帮自己了。
第147章 他既是想尚公主,我这当兄长的,必定要成全
她看着谢夫人,“夫人是不是不打算救我?”
谢夫人没法救,她自顾不暇。
“好。”方寻雁恨恨道:“那我就去跟成安公主说,当初那混了天仙子的酒是你让我送过去的……”
她气急败坏,索性破罐子破摔。
既然谢夫人不帮自己,那她也休想独善其身。
方寻雁转身欲走,身后的谢夫人却冷冷出声,“什么混了天仙子的酒?我从未听说过,方姑娘这是要空口白牙,平白诬陷我?”
方寻雁不可置信回头。
看谢夫人问,“姑娘说是让我送的酒,姑娘可有证据吗?”
方寻雁没有证据。
那混了天仙子的酒早叫林莺娘喝了下去,又是许久之前的事了,纵使当时有什么证据也早没了。
眼下,正如谢夫人所说,她是空口白牙,平白诬陷。
谢夫人还好心过来提醒她,“方姑娘可要想清楚,这是宫宴,我是定远侯府的主母,方姑娘若是敢在这里闹事,平白诬陷定远侯府的主母。这事若是让圣上知道,京兆尹府的尊贵和体面怕是都不要了?方姑娘可担得起这个罪责?”
方寻雁听明白了。
她在威胁自己,自己敢去成安公主面前捅破了此事,非但不能将谢夫人牵扯进来,还会毁了京兆尹府的体面和声名。
毕竟,不管谢夫人是否有意要害成安公主。
自己蓄意陷害成安公主的事却成了事实。
她一双猩红的眼看着谢夫人,里头满满是不甘。
谢夫人在她怨恨的目光里微笑,轻轻拍了拍方寻雁的手,是慈爱的长辈关怀。
“方姑娘自来聪慧,这个道理,我想不必我言明,姑娘自己便会明白的。姑娘也不是莽撞无知,不顾忌自家声名的人,是不是?”
这口恶气,方寻雁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自己强吞下去。
她点头,从咬碎的牙缝中挤出声,“多谢夫人提醒,寻雁明白了。”
两人避开了众人,在游廊僻静处说话。
转角却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待两人离开后,才面露失望,轻轻叹,“真可惜呀!竟然没闹起来。”
说话的人是林莺娘。
方寻雁和谢夫人反目成仇的这一好戏她自然是不会错过。
她也盼着方寻雁识破谢夫人真面目,将此事大闹一场,自己也好看看一贯伪善仁慈的谢夫人在众目睽睽下如何还能保全自己的声名。
却不想等着等着,却只等到方寻雁忍气吞声的忿忿离去。
林莺娘失落极了,“这方姑娘当真是不堪大用,这般轻易就叫人拿捏住……”
旁边的郎君倒是眉眼落拓,并无失望之色。
眼前这一幕他早有预料,那卫青黛掌管定远侯府多年,区区一个方寻雁,又岂是她的对手。
好戏散尽,姑娘失了兴致,这便要回席上去。
宫裙上银朱色绣金凤穿牡丹拂过游廊,却落进郎君的怀里,他垂眼看她,意味深长地道:“这便走了?”
怀里的姑娘雍容华贵,是不同于寻常的美。
只是一开口便露了怯。
“不走干什么?”
她有意揶揄谢昀,吐气如兰,婉约似水,“侯爷可当心,这平阳公主就在席上呢,若是她瞧见,我与侯爷这般亲密,侯爷怕是不能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