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巧啊。”
洛文无奈道:“我家主人暂时在这里落脚,想等几个人,你们是来吃饭的吗?”
不等谢锦珠开口,洛文就遗憾道:“天一阁被我家主人包下了,你们今天只怕是要另外找地方了。”
洛文口吻诚挚神色无辜,像是真的诚心在劝谢锦珠她们及时换地方。
可谢锦珠听完只是想笑。
这是跟她玩上聊斋了?
谢锦珠唇角勾起微妙道:“如果你家主人扣下了三个姓谢的人,那我想你正在等的人应该就是我们?”
“要不你先去确认一下呢?”
洛文装得跟真的似的,惊奇道:“是吗?”
“你们是来找他们的?”
谢锦珠面无表情。
二伯娘忍不住张口:“人呢?”
“你们是不是打他们了?我家的人都在哪儿呢?”
洛文好笑道:“打?”
“这位夫人,我们都是与人为善的普通人,哪儿敢随意滥用私刑?”
人是被扣下了,但他们的确没对谢大伯他们做什么。
没多久谢大伯他们带着一脸压不住的惶恐走了出来。
谢锦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谢爹手上包扎好的纱布。
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甚至就连被碎瓷片划破的手都被包好了。
如果不是洛文今早在谢家出现过一次,来意不明,谢锦珠见此情形都要忍不住鼓掌赞一声属实是大善。
连损毁了自家宝贝的普通力工都能如此善待,可真是罕见的大善人。
谢爹看到谢锦珠和二伯娘脸上明显更慌了,惨白着脸说:“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箱子本来抬得好好的,可突然就像是被人绊了似的,一下就摔了,你大伯还想把自己垫在箱子底下,可……”
谢锦珠垂下眼:“那个不重要。”
谢爹急得脸发白:“我们真的……”
“爹。
谢锦珠打断谢爹无力的辩解,古怪道:“现在这些细节真的都不重要。”
只是摔了个箱子而已。
她倒是要看看里头装的都是什么宝贝。
谢锦珠往前一步说:“我可以看一下被摔坏的东西吗?”
洛文带着不明显的桀骜挑眉一笑:“当然可以。”
“来人啊,抬上来。”
被抬上来的是个足足有半人高的大木箱,箱子打开,露出的都是一些锋芒冰冷的残破瓷片。
瓷片碎了一箱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成色,但还是能从这片狼藉中看出,里头装着的瓷器不止一件。
谢锦珠也不怕被划伤,示意二伯娘把嘴闭上后捡起一块碎瓷随意看了几眼,不紧不慢的:“被他们摔碎的,都在这儿了?”
洛文抿唇笑了:“对,都在这儿。”
“这六件甜白釉是难得的古物,得来不易,设法从各处买来时所花银两巨费,现在这么轻飘飘的一摔,可就全都毁了。”
瓷器自来都是贵价物。
好的瓷器更甚。
所以寻常百姓家中用的都是耐造的粗陶,精美的瓷器连见都没见过,更别提是把玩欣赏。
随着洛文带着叹息的解释,谢大伯等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了下去。
一件瓷器的价格就能吓得他们破家卖地,更别提是足足六件!
二伯娘刚想开口说能不能少赔点儿,就听到谢锦珠说:“我再确认一个问题。”
谢锦珠手腕一扬把手中的碎瓷扔回箱子里,口吻淡淡:“你真的确定,被他们摔坏的瓷器都在这儿了吗?”
洛文眼底掠过不耐,冷嗤道:“不然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说笑?”
“你知不知道这些甜白釉古瓶值多少钱?你……”
“可是我怎么一件甜白釉的影子都没看到?”
谢锦珠打断洛文的长篇大论,单手撑在大箱子的边缘,慢悠悠的:“世上白瓷分数种,乍一看都长得差不多,然而纹理光泽差异巨大,也因此价格相差很大。”
“你说的甜白釉,的确是很贵。”
甜白釉首先对胚泥的要求较高,普通的胚泥不行,窑禁不起多进多出的反复烧制,也挂不住多次施釉的色泽。
胚泥价贵是一重,对窑温的把控以及数次施釉烤制的时间,也是考验老师傅的一道难关。
甜白釉难得,品相好的甜白釉更是有价难求。
但前提是,箱子里装着的,真的是所谓的甜白釉。
洛文面色微变,谢锦珠抓起一小块碎片在指尖把玩,漫不经心:“甜白釉颜色柔和,色若白玉,纹理处略微泛黄。”
“与之相反的,白瓷就不值钱多了。”
谢锦珠笑吟吟地看着紧绷了脸的洛文:“还有古今之分,好像也不难辨。”
“若真为传世的古物,不管是便宜的白瓷也好,价贵的甜白釉也罢,咬黄失釉软道伤彩都是无法避免的瑕疵。”
“就算是保管妥当的古物没有这么多问题,可底部乳浊也会泛玉质感,时间越长浊玉感越强,宛若上了一层透明釉色。”
谢锦珠把手中的白瓷底部翻转对着洛文,挑眉道:“你要不再仔细看看呢?这真的是你口中的古物甜白釉吗?”
“又或者……”
谢锦珠悠然一笑:“这既然是你家主人的心爱之物,又是耗费巨资得来,要不把你家的主人请出来?”
“我今日就不收指点的束脩了,坐下来就这一箱的廉价白瓷讲讲古?”
第50章 说吧,你要多少?
在看到这一箱子碎白瓷和洛文之前,谢锦珠面上看着镇定,实际上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在打鼓。
毕竟算上她兜里全部的银子,甚至是把谢家能算钱的部分全都算上,跟真正的巨富相比,谢家都穷得可怜。
谢锦珠自己也很穷。
如果要赔的东西真的无比贵重,摆在眼前的就是个大麻烦。
然而……
谢锦珠无视洛文僵硬的脸色,笑色唏嘘:“本人不才,在古物鉴赏上略有些心得,知道些门道。”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我想你的主人或许是被人骗了,毕竟这些白瓷不值钱。”
“你要不再去仔细问问呢?”
谢锦珠现在更确定洛文是故意的了。
谢大伯他们会被找到这里来搬东西,肯定也是早有预谋的!
想拿一箱不值钱的玩意儿来吓唬人,做梦!
洛文强撑着气势:“你凭什么质疑这些东西的贵重程度?”
“你长在谢家这样的门户,休说是甜白釉了,你只怕是连描金彩都不曾见过,你……”
“没吃过猪肉,我总该见过猪跑吧?”
谢锦珠好笑道:“我再不济也在书院里见过些好东西,这点白瓷还这真没法让我开眼。”
谢锦珠给自己的识货技找到借口,掸了掸指尖不紧不慢:“当然,你也可以怀疑我是在为了给他们脱罪强行辩解。”
“不过没关系,这个也很好解决。”
谢锦珠直直地看着洛文发青的脸,一字一顿:“报官吧。”
“到了官府,你家主人可以就自己被骗的事实进行申冤,我也可以要求对这一箱子废物的重新评估价值。”
“也免得咱们在这儿互相质疑却都拿不出个法子,平白耽误时间的好吧?”
洛文抿紧的嘴唇反复嚅嗫,最后挤出一句你等着,转身蹬蹬蹬地上了二楼。
谢锦珠眯着眼看着洛文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最深处,眼底暗色渐沉。
藏在拐角里的到底是什么人?
费了这么大一圈周章,目的只是为了十几亩地吗?
洛文走开后,整个酒楼的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大伯连喘气都不敢上劲儿,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锦珠,你刚才说的……”
“当然不是唬人的。”
谢锦珠也不在乎这里还有别人,懒懒地说:“只是你们被人唬了。”
明摆着的套,差点一次套进去了三个。
谢家三个倒霉蛋还没能从惊吓中回魂儿,互相看看,谢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那会有事儿吗?”
谢锦珠看他一眼:“有啊。”
“摔碎了人家的东西,哪怕是一堆破烂,咱们不还是得赔么?”
有损赔钱天经地义,谢锦珠没打算赖账。
只是些不值钱的碎白瓷而已,她赔得起!
谢锦珠耐着性子等洛文下来报价,而洛文此时也陷入了两难。
洛文看着对镜梳妆的人小声说:“不成啊,那个叫谢锦珠的识货,一眼就看出来不对了。”
他说的话能唬得住谢家其余人,在谢锦珠的面前完全无效。
如果真的被谢锦珠拉扯着闹上了官府,届时真假一眼可辨,他们就……
“谢锦珠?”
正在描眉的人动作微顿,古怪道:“谢家什么时候有了个谢锦珠?”
洛文不假思索:“是谢家原本被当儿子养的老八,听村里人说是自己改了名字,从前叫谢金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