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已经破了,真话再难听,她都必须得说。
谢大花今天本来是要回娘家给弟弟送米,刚进了村口就听到有人在说谢家的事儿。
但是在亲耳听到谢锦珠的回答之前,她其实是不信的。
宠了那么多年的弟弟,怎么就变成假的了呢?
谢五妮看着谢大花怔然的表情,冷笑咬牙:“听到了吧?”
“她都自己亲口承认了是骗人的!”
“咱家就是个满门绝户的命,一个假货她……”
“都说了让你住嘴!不许说了!”
一贯温顺好脾气的谢大花带着哭腔怒道:“不是弟弟她也是最小的妹妹!”
“咱们都是当姐姐的,你是非要闹着逼她去死了才算完吗?!”
谢五妮见鬼似的瞪着她:“你是不是疯了?”
“骗人的是她!你冲我……”
“闭嘴给我出去!”
谢大花不由分说地把谢五妮推搡出去,强忍着惊骇带来的失望和窒息,努力提起嘴角哑声说:“金柱你别慌。”
“奶奶是最疼你的,你五姐也就是嘴上不饶,她不是有心的。”
“我听说你落水还受寒了,你就在在屋里好好休息,大姐去帮你跟他们说。”
谢大花今年才二十五岁,但过早嫁为人妇,成婚十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岁月对她没有半点优待,年纪轻轻的发间已经见了白发,眉心也始终拢着不散的愁云。
谢大花想摸摸谢锦珠的脸安抚她,手刚伸出来就局促地收了回去:“安心歇着啊,我先出去了。”
谢锦珠看着那双又缩回去的手,呆呆地看着谢大花消失在帘子后,喉咙像堵了铅块似的喘不过气。
大姐嫁人的时候,原主五岁。
花苞似的小姑娘被家里做主仓促定了婚事,认命嫁给了个瘸子。
聘礼总共二两银子。
一半打成了个银包铜的长命锁挂在了原主的脖子上,保原主命长寿魂不丢。
另外一半换成了黄澄澄的小米,用来给原主熬粥。
原主吃着大姐用婚事换来的小米,享受着大姐事无巨细的维护照顾,对这个靠着在洗衣坊浆洗衣服供养自己的大姐,却没有一点尊重。
原主一直嫌大姐的手糙裂口多,到了冬日伸出来红肿青紫,根根都跟冻萝卜似的实在难看。
可要不是为了原主嘴上的那口白米,大姐的手怎么会在水里泡得那么不堪?
大姐一直对原主无条件维护,从小到大都把原主疼成了眼珠子。
但谢锦珠也没想到,都这种情形了,大姐居然还护着她……
谢锦珠听着帘子外的哭嚷叫骂,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被养得细皮嫩肉的脸。
堂屋里爹娘怀揣着愧疚跪地哀求。
谢老太哭嚎不断。
谢五妮的愤怒和谢大花的无奈劝阻,全都掺和在一起,当场乱成了一锅粥。
只是哪怕乱成这样,引发风暴的人也被摒弃在了风暴之外。
谢老三夫妇都认为错在自己,原主只是被迫延续了这个可怕的谎言。
现在不论什么后果都该是他们身为父母来承担,不是原主的错。
可原主怎么会没错呢?
她大错特错。
谢锦珠本人不知道掺了人血的小米粥是什么滋味。
但现在这个吃人血白米的人是她了。
她就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为自己赴汤蹈火了十几年的人,再冲在自己的前面粉身碎骨一次。
谢锦珠出来的时候,谢大花一下就慌了:“你回去躺着!”
谢家的生计艰难,还供着唯一的独苗在书院里虚度光阴,开销颇大。
所以家里但凡是能干活儿的人,全都在外找了赚钱的门路,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到家。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得到消息的人肯定会跑回来证实。
人多嘴就杂。
对原主最是偏爱的谢老太都哭得天崩地陷。
其余人会是什么反应,谢大花根本就不敢想!
跪在地上的王氏也急着起来,拉住谢锦珠:“你先进去!”
“你大伯二伯他们就在码头上,现在肯定在回来的路上了,你……”
“可是我就是个假的啊。”
谢锦珠搀住王氏满是冷汗虚软的手,扶着她站稳了苦笑道:“躲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躲了,你们怎么办?”
谢家没有对不起原主的人,是原主这个缺德冒泡的蠢东西对不起全家。
她既然是占了原主的身子,就必须对这些被欺骗的人有个交代。
不然她以后要一直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活在唾沫星子的淹没下吗?
谢锦珠把王氏扶到边上坐下,又去扶垂首跪着的谢老三:“爹,你也起来。”
谢老三灰白着脸嗓门粗大:“跟你没关系!”
“自己滚进去待着!你……”
“事儿是我惹的。”
谢锦珠略抬高了声音说:“责任我自己负。”
“不用你们跪,也不用你们谁替我认错。”
谢锦珠在数道错愕的目光中,把惊讶不已的谢老三强行扶了起来。
谢锦珠走到谢老太的面前,蹲下去仰头看着谢老太,一字一顿地说:“奶奶,我的确是个女孩儿,从前也是我骗了你们。”
“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也亏欠了很多人,这些我都认。”
事实无可更改,过去也难以溯回。
可以变的是将来。
谢老太满脸是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曾经最疼的小孙子,枯瘦的手轻轻地摸着谢锦珠的脸,哭着说:“儿啊,你怎么就是个丫头呢……”
如果谢锦珠是个男人,谢家的香火传承下去了,就是捅破了天都不是大事儿。
可唯一的独苗变成了丫头……
谢老太哭着说:“你改得再好管什么用?”
“老谢家要绝后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
谢锦珠慌乱地抓起衣袖要给谢老太擦泪。
谢老太却在这时一把推开了她,转过头就朝着桌角一头撞了过去:“我不如一头撞死了,好去寻老头子告罪!”
“娘!”
“奶奶!”
“啊!”
第3章 我还活着,这么失望的吗?
半个时辰后,大夫拎着药箱从屋里出来,看到守在门外的几人也是表情复杂。
谢家的事儿大夫也听说了。
看着突然变成个姑娘,却还穿着男子长袍的谢锦珠,大夫长长叹气。
“老太太急火攻心一时有些受不住,若是能寻得人参入药,熬过去就没大碍了。”
跟谢老太表面看不出的内症相比,此刻看起来更为骇人的是谢锦珠的手。
她用手挡在了桌角和谢老太的脑门中间,护住了谢老太的皮肉没受损,手背却迎着桌角撞得分外惨烈。
只一会儿的功夫,被撞的那只手就已经肿大异常,露出来的皮肉上也全是可怕的青紫血斑。
谢锦珠注意到大夫的视线,把手往身后收了收,本能地说:“那就先抓药。”
原主的罪孽已经够深了,绝对不能再摊上怒死亲奶奶的大罪!
谢老太要是有半点闪失,她就真的要被迫随着去见列祖列宗了!
“咱家哪儿来的银子买人参?”
谢五妮眼角泪痕未消,似痛快又似不忍地盯着谢锦珠藏不住的肿手,啐了一口:“家里的钱都被你搜刮空了,现在一粒铜板都找不出来了!”
谢锦珠猛地一怔,被扑面淹来的愁苦吞没。
谢家是真的很穷。
原本只是入不敷出,尚能勉强度日。
可原主不久前为了跟秀才私奔跑路的大事儿,秋风扫落叶一般残忍搜刮走了家里的所有钱。
甚至还逼着家人四处去借,为此欠下了不少外债。
现在谢老太被气得病倒了,危在旦夕。
那被原主搜刮走的钱呢?
谢锦珠想到什么猛地打了个激灵,果断道:“你们在家里照顾奶奶,我去个地方很快就回来!”
王氏下意识地伸手去拦,抓住谢锦珠受伤的手又急忙撒开:“你要去哪儿?”
“你奶奶她……”
谢锦珠忍着剧痛,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找人参!”
“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耽搁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
再延误下去,那个骗了原主钱的狗东西说不定就真的跑了!
谢锦珠脚下蹬风似的,一眨眼就跑得不见了。
谢老三夫妇呆滞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五妮愣了一刹,冒火地喊:“跑了!她肯定是又跑出去躲了!”
从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一惹祸遇上事儿,就把麻烦都扔给家里人,自己跑出去躲着。
不到风波平了,是绝对不可能露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