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呀。”
小姑娘在不懂生死的年岁，用最稚嫩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我娘和奶奶都在去年病死了，家里就剩下我爹和我们了。”
唯一的大人去上工赚钱，照顾弟弟的责任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小姑娘还笑得挺开心：“之前我爹都不许我们跟来的，不过现在好啦，爹在哪儿我们就能跟到哪儿了！”
这一个四处漏风的小窝棚，有爹在就是他们姐弟俩的家！
谢锦珠正在沉默，有个杵着拐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招手说：“丫蛋，来把这个拿去分着和弟弟吃。”
老太太拿着的是半个发硬的黑面馍，谢锦珠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昨日提供的午饭。
在卖力气赚钱的人舍不得都吃了，省下的口粮小心翼翼地带回来，成了这里的家人活命的宝贝。
丫蛋捧着那半个黑面馍认真道谢，掰碎了就往弟弟的嘴里喂。
谢锦珠再一次陷入沉默。
这里的情况显然比她想的要更复杂。
上无长者可依的稚子，下无自理生存之力的老人，他们都是家里需要被照顾的弱者。
家里的壮劳力一旦离家，无法照应，等待他们的就是绝望的窒息。
拖家带口的人，死生都不得自由。
他们背着谢锦珠在这样一个抬头可见星月，闭眼可吹冷风的地方安家，皆是不得已的被迫。
谢锦珠心情复杂地站起来，看了一眼窝棚附近的情形，沉沉地说：“这样不行。”
窝棚的搭建材料是捡来的木棍和杂草，全都是易燃之物。
而且这些人好像是事先商量过的一样，为了不多占地方被人嫌弃，每一个窝棚的距离都很近很近。
乍一看密密麻麻的就像是乞丐头上的虱子，看得人心头一惊。
牧恩当即就说：“我和各家当家的人都说过，时刻准备搬走，一会儿我就去告诉他们不许再在这里……”
“我不是要赶他们走。”
谢锦珠哭笑不得地说：“我是说，这样的密度不安全。”
“再照着如今的情形搭下去，不行。”
春风起火种兴，一处冒出一星半点的火星子，绵延成片的窝棚就会在顷刻间爆出可怕的大火，将这里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白日里留守这里的全都是老弱孩童，一旦遇上这样的麻烦，能逃出去的人屈指可数。
这里不能留这样的隐患。
谢锦珠在老太太无措又紧张的眼神中说：“不能搭得这么密，必须彼此拉出一个安全距离。”
“一来是防火患，二来是也可以避免病种横行。”
人多聚集处，禁不起任何风浪。
必须处处小心。
牧恩明显一怔，随即郑重道：“好，我记下了。”
“还有就是水源。”
谢锦珠头疼地指了指丫蛋锅里发浑的水，皱眉道：“这样的水不能吃。”
“他们住在这里，都是从哪儿取水？”
牧恩茫然眨眼，老太太拉着丫蛋小声说：“能……能吃的！”
“我们不占村里的水井，也不敢乱动什么，吃的水都是从后沟里打的，绝对……绝对不会影响谁的！”
水，田地，树木，这是底层百姓赖以为生的命根。
外来的人生怕被驱逐，根本不敢去占三洋村的东西。
老太太说到的后沟，其实就是水碓场下游流出的水。
这些水早上才用来冲石头，中午就被装在了锅里，这样怎么行？
谢锦珠听得眉心突突直跳，看着正在朝着自己跑来的谢爹说：“村里六口井，没有哪个贴了谁的名儿。”
“往后就去打井水，记得拿回来烧开了才能吃喝，不要再去后沟了。”
牧恩不住点头，谢爹终于跑到了谢锦珠的面前。
可谢爹刚站定还在呼哧喘气，脱口就是一句：“锦珠，咱不赶这些人走行吗？”
谢锦珠一言难尽地指了指自己，古怪道：“我看起来，像是准备赶他们走的样子吗？”
第232章 被驱逐者，永不再用！
谢爹刚到没多久，一眨眼的功夫，村长他们也全都呼啦啦冲了过来。
谢锦珠一看这架势，当场就被逗乐了：“合着你们都知道，全都瞒着我呢？”
她平时难道非常不近人情吗？
怎么一个个的全都是这个反应？
谢大伯满脸局促，吭哧了半天才说：“其实也不是想瞒你，主要就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谢锦珠有多忙他们都看在眼里，总想着力所能及的事儿自己办好，免得谢锦珠要处处操心。
但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在荒地扎窝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谢爹他们也发愁：“不是没想过法子，就是别的法子不太可行。”
这些人倒也不死皮赖脸，非常讲道理。
但凡是谁说过不许的地方，坚决一步不踏足。
甚至就连不懂事儿的孩子也遵守得很好。
人家只是想要一个暂时的落脚地方，也都很自觉不会影响谁，任谁见了都没办法做到铁石心肠。
在场的人都拿不准谢锦珠的意思，面面相觑之下，谢二伯小声说：“锦珠啊，这些人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临时要让他们全都搬走，实在有些为难人了。”
“要不这样，稍微宽限几日，给他们一点时间稍微收拾一下？”
谢锦珠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谢大伯赶紧补充：“肯定不多耽搁！”
“半个月……不用！”
“十日内！”
谢大伯对着村长使了个眼色，村长立马说：“对对对，十日内！”
“这些人全都是听招呼的，指定的期限内肯定能搬走！绝对不耽误你的事儿！”
等把这一茬应付过去，十来日也足够让他们再想出别的办法了。
谢锦珠是被气笑了的。
谢锦珠啧了几声，环视四周紧张兮兮的众人一圈，一言难尽道：“我在你们眼中，就那么不近人情吗？”
这么多人都狠不下心做的决定，她就能做得理所应当？
众人心虚眨眼不接话。
谢锦珠没好气道：“我不是来撵人的。”
“但我还是那句话，就这么扎堆在一处，绝对不行！”
之前不知道就算了。
现在既然是知道了，那就必须拿出个安置的策略。
一群人转到了荒地上空着的地方，谢锦珠找了块稍微平整些的大石头坐下，手里胡乱揪着几根野草。
“来都来了，都说说吧。”
“这么多人到底要怎么安置，抓紧拿个主意。”
三洋村本身占地不广，房屋地基也有限。
冷不丁一下多添了这么多人，不管是住所还是吃喝，全都是问题。
牧恩把谢锦珠之前说的话说了一遍，谢大伯等人满脸都是误会了谢锦珠的懊恼。
里正开口就是一串流畅的马屁：“要不怎么说你才是咱们村里领头的话事人呢！”
“瞧瞧这脑子多机灵！”
“多能善解人意还周全万般！”
里正豪横地竖起大拇指：“老谢家的祖辈荣光！”
“三洋村的全村之福啊！”
“锦珠你实在是……”
“快打住。”
谢锦珠哭笑不得地说：“夸我没用，想法子才是正经。”
她不介意给这些外来务工的人容身之处。
可这些人到底要往哪儿放才合适，这是眼下急需解决的问题。
村长蹲在地上用草梗子划拉了半天，猛地抬头说：“要不就往西挪呢？”
这话一出，谢爹立马摇头：“不成吧？”
“那边虽是无主的荒山，可那里是……”
一个孤坟遍地的坟山。
生者活命虽是要紧，但也不好去打扰死人的安宁吧？
鬼神之说谁也不曾亲眼见过，无奈的是人人都信啊！
村长蹲着继续挠头皮。
谢锦珠心累捂脸：“眼前就这么大块的地方，就在这里不行吗？”
她说的拿出个决策，本意也不是让大家伙儿纠结地方啊！
“可是……”
村长皱眉说：“这里是你花了银子买下的地方，凭什么要让外人白占了？”
这群人的逻辑其实非常简单。
心软收容可以，多占便宜不行。
更不能占谢锦珠的便宜！
谢锦珠好笑得不行：“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怎么能被脚下的立足之地难为死？”
所有人都扭头看来，谢锦珠垂下眼帘想了想，慢慢地说：“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暂时拿出来让他们安身没问题，我不介意。”
“不过不是白给。”
得来太过轻巧的东西，早晚会被弃如敝履。
谢锦珠当不了救蛇的农夫，给出的好处都有现成的条件。
“要给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