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时间,谁来了都不许吵!
谢锦珠只觉得喉头哽住了湿棉花似的,反复吸气几次才缓过劲儿,口吻艰涩:“六姐,七姐,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谢小六和谢小七猛然顿住,欻欻回头看清谢锦珠,两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拔腿就跑!
谢锦珠无力地伸手,连衣角都没抓住。
谢五妮眨巴着眼,茫然道:“唉唉唉,她们跑啥呢?”
不就是来偷听郭夫子讲学吗?
这有啥好跑的?
院子里的解说声停顿下来,谢锦珠一把抓住了谢五妮:“别出声,跟我来。”
谢五妮跟着谢锦珠换了个地方,一路上嘴巴就没停下过。
谢锦珠唇线拉得极紧,心情复杂:“你是说,她们每日都会抽空来隔着墙听学?”
“对啊。”
谢五妮自己对读书识字完全没兴趣,撇撇嘴说:“我也搞不懂那有啥好听的,不过她俩非要来,还要拉着我一起打掩护。”
谢锦珠:“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坐下听?”
“因为老太太她们都不许啊。”
谢小六和谢小七找老太太她们说过,但换来的回答是不假思索的拒绝。
谢老太她们说:没必要。
谢五妮耸耸肩,习以为常地说:“我们都是女娃,长大了就是要嫁人生孩子的,读书有啥用?”
女子不可入学。
女子不能考官。
女子处处受限,却被认作理所应当,阴阳内外和谐。
所以哪怕谢家人对女儿已经足够宽容,但还是觉得读书明理是多余,嫁人生子才是最高。
谢小六和谢小七没被允许进去坐下听,她们只能背着人悄悄学。
谢锦珠眉间郁气骤起:“那为何不跟我说?”
“郭夫子是我请来的,安平都能进去听,我难道会不答应让自己的姐姐进去?”
“可是你现在也不能学了啊!”
谢五妮不理解谢锦珠的怒气从何而来,理直气壮地说:“谢锦珠,你也是个丫头片子。”
“哪怕你的本事再大,你能赚再多的银子,你这辈子也当不了官,进不去书院。”
男子的资质再平庸不堪,只要银子使够了,也能撬开书院的大门。
但女子不行。
谢锦珠就是被书院撵出来的。
在谢锦珠默然的瞬间,谢五妮后知后觉自己的话可能有点过分,干巴巴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就是觉得你都不能读书了,跟你说也是给你添乱,没必要嘛。”
谢锦珠自己的难题都不能解,又怎么可能帮到别人?
谢锦珠说不清此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顷刻间从心底卷起的暗潮,几乎撕裂了她粉饰出的所有假象。
原来在世人眼里,女子真的不如男……
可是凭什么呢?
就因为男的生来就可以读书?
谢锦珠眼底掠过讥诮,在谢五妮的手足无措中说:“我现在就去找郭夫子。”
谢五妮啊了一声,急忙抓住她:“你别去告状啊!”
“你六姐七姐只是好奇,不是存心想偷听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怎么就……”
“我哪儿来的状可以告?”
谢锦珠哭笑不得地挣脱她的手,轻轻地说:“我只是想去问问夫子,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可以读书。”
凭什么,生来为女就不行!
第190章 这世上的男人全都大错特错!
谢锦珠再次出现在老屋门前,和正在门口探头的郭夫子猝不及防就来了个眼对眼。
院墙外的那些孩子已经不见了。
有个跑得慢的,条件反射似的把手中的东西藏在身后,怯生生地对着郭夫子说了声老先生再见,生怕被谢锦珠抓住一样,拔腿跑得飞快。
郭夫子的脸色也很不自然,故作镇定地咳了几声说:“不是去西山铺路了吗?你怎么突然来了?”
谢锦珠被逗乐了:“听您这意思,我是不该来?”
“我可没这么说!”
郭夫子忍着尴尬转过头,硬邦邦地说:“这里是你家,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只是别那么突然成吗?”
他讲书讲得好好的。
外头突然起了动静,那群小子就跟小鸡崽子见了鹰似的,一个更比一个跑得快!
牧恩和安平看到谢锦珠也站起来打招呼,谢锦珠却摆手说:“你们先去找个地方各自温书,我和夫子有话说。”
牧恩察觉到谢锦珠的情绪不对,拉着想说话的安平立马就走。
郭夫子面带疑惑:“你这是怎么了?”
修路的难题被解决了。
现在全村都将谢锦珠的话视作金玉良言,无不听从。
谢锦珠想打造的瓷窑也在逐渐完善,步步大顺,谢锦珠怎么会是这副脸色?
郭夫子话音落下,突然想到今日被谢锦珠撞见的场景,干巴巴地说:“此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我和你赔不是。”
他是谢锦珠花钱请来的。
谢锦珠只要求他教牧恩和安平两个人。
但他见外头那几个孩子求学心切,一时不忍起了惜才之心,就背着谢锦珠一起教了。
郭夫子心急解释:“不过你放心,我一同教了他们,不会影响牧恩他们。”
“我都跟他们说过了,每日不许吵嚷,也不许打搅,而且他们也不乱进门,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谢锦珠低头看着掌心出现的指痕,慢慢地说:“我看到的全是些小子,怎么没见着谁家的丫头?”
“丫头?”
郭夫子想也不想地失笑道:“丫头来学这些做什么?”
就算是他愿意教,那村里的人家也不愿意把干活儿的姑娘放出来啊!
换作是小子就不同了。
郭夫子是真的爱才,百感交集地说:“其实若是交得起束脩,大多数人家还是愿意把孩子送去读书的。”
无奈的是交不起才是常态。
穷苦百姓家活命已经很难了。
笔墨纸砚等物再多出来的一座大山,他们实在是负担不起。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郭夫子索性开门见山地说:“我其实正想找机会跟你商量这事儿。”
“你看啊,这老屋的院子宽敞,摆放几张桌椅其实不难,而我还有些体己,用作买笔墨等物也恰好足用。”
“至于书本,我可以抄录成卷,顺带带着孩子们练字了。”
谢锦珠静静地看着他,轻声一笑:“夫子是打算将谢家老屋打造成学堂?”
郭夫子激动地拍手:“哎,对咯!”
“就是这么个意思!”
见话说开了,郭夫子赶紧说:“束脩就不收了,这些人家负担不起。”
“只要这些孩子肯学能学,那我就是辛苦些也无妨。”
“而且牧恩他们二人有了同窗相争,也可以避免生出狂妄自大的傲气,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只要谢锦珠点头,那立马就可以开办!
而且不用谢锦珠再额外多出一文钱!
郭夫子能办的,他坚决不麻烦谢锦珠半点!
谢锦珠鼓起腮帮子缓缓呼出一口气,直直地看着郭夫子说:“那村里的男孩儿都来读书了,与他们同龄的女娃呢?”
“女孩儿当然是在家为妙。”
郭夫子叹气道:“丫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难以脱口的无非就是女学二字。”
“但这女学,我办不得。”
女学传自前朝。
但兴起短暂数十年,很快又泯灭于世间,至此再无人提起。
世人的观点亘古不变,男子外出闯荡家业,女子就合该在家相夫教子。
懂得太多的人,是不会甘心拘泥在家的。
而男女之间,总会有人被困在最深处的家宅田地。
郭夫子举了个最鲜活的例子:“若是对我的话有疑,那你不妨先反思一下自己。”
“你甘心一无所为,就一辈子被圈在家中为妻为母吗?你倘若胸中无野心,为何又拒了人们口中艳羡不已的绝佳婚事?”
“季青已经算得上是穷乡僻壤少见的少年英才,家世功名与你相当,你为何拒他?”
“是不甘心从此被人称作季谢氏,还是执意想在族谱名册上留下自己的名号?”
如果人人都跟谢锦珠这般野心勃勃,那这世间的阴阳和谐,男女夫妇之道,谁再为外,谁去主内?
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一旦失衡,那就会带来不可预估的破坏。
谁说浑噩不好?
浑浑噩噩要是可得一生,那或许才是不得已之下的最好。
郭夫子语重心长还想说什么,谢锦珠却勾起唇角泄出一抹孤傲:“不甘心是错吗?”
“有野心也是错吗?”
郭夫子霎时哑口。
谢锦珠一字一顿:“都是连皮带骨捏就的凡尘骨,男女又为何被生来就被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