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珠被气笑了：“你倒是不嫌自己辛苦。”
“我不辛……”
“你就是嫌自己命长。”
谢锦珠看着卡壳的牧恩，示意他过来，拍拍凳子等他坐下才说：“知道人睡不够，太累了是会死的吗？”
牧恩面上慌了一瞬，老实巴交地摇头：“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谢锦珠抱着胳膊：“我抓你的小辫子，不是为了训你，也不是嫌你耽误了抡大锤的速度。”
“牧恩，我只是担心你。”
这小子性格偏激执拗，而且还身具反派根骨，一不留神就会歪。
谢锦珠既然是顺手把人捞回来了，就只想盼他好。
牧恩愣愣的咬住了下唇。
谢锦珠妥协似的：“我猜你对季凡的文采才学兴趣不大，应该是想习武。”
“我之前托白老板给你请的武师傅，不喜欢吗？”
牧恩反复咬唇后小声说：“那个武师傅本事一般，而且也不愿意教我多的。”
习武讲究的是童子功。
牧恩现在根骨已定，除了走剑走偏锋的路子，基本上就等同于没希望了。
季凡就喜欢做这种刺激的。
谢锦珠在心里对着叫季凡的小人扎了一圈针，缓声道：“你说的牛师傅，是季凡给你找的？”
“嗯嗯。”
牧恩一招瞒不住，破罐子破摔的全盘托出：“牛师傅愿意教我三年，我能学会多少就教多少。”
季凡嘴上毒，引荐的人却是有真本事的。
牧恩急于想变强，所以才……
牧恩小心翼翼地抬头：“姐姐，你生气了吗？”
谢锦珠失笑摇头：“你说的这人我没见过，不好评价。”
“不过你既然是觉得不错，那我可以见见吗？”
她是真的很好奇，能让牧恩这么服气的人到底是谁。
牧恩没去水碓场，也没去睡觉，耷拉着脑袋，一脸忐忑地出了家门。
谢锦珠和牧恩说话的时候，谁都没往上凑。
等牧恩走了，谢小七狐疑道：“你骂他了？”
谢锦珠百口莫辩：“好端端的，我骂他做什么？”
对上谢小七眼里的困惑，谢锦珠耸耸肩没解释，自言自语道：“我只是在想适合他的出路。”
习武也好，从文也罢。
她不能因为牧恩勤快，就把牧恩困在石土飞扬的水碓场。
如果可以，她希望牧恩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谢锦珠打发了牧恩也紧接着出了门。
修路的事儿有村长和谢大伯他们盯着，她必须关注的重点在水碓场。
早前制好的不子已经成型，下一步就是烧灰配釉。
昨日送到的石灰石，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谢锦珠撸起袖子就去做示范：“石灰石先加热煅烧，然后融水变成熟石灰。”
紧跟着就是配釉。
不同比例的原料配制出不同的釉汁，这是白瓷上彩的关键。
谢锦珠拿出箱子里看起来奇形怪状的各类碎石和粉末，解释说：“固定比例的长石，石英，高岭土，加草木灰，熟石灰，定蓝石。”
“由此配出的就是透明釉。”
当前阶段，有透明釉就足够了。
谢锦珠说完四周鸦雀无声，众多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着她，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你在说什么的茫然。
谢锦珠缓缓吸气：“我刚才说的，听懂了吗？”
有个大哥笑得憨憨的：“嘿嘿，不懂。”
谢锦珠拿出的那些东西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他们还都不认字，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谢锦珠：“……”
谢锦珠试图理解对方的脑回路：“我刚才不是在示范教你们吗？”
大哥理直气壮：“可是我们不是来砸石头的吗？”
谢锦珠：“…………”
谢锦珠反复张嘴，原本围着的人群突然一哄而散：“又又又的，不懂不懂。”
“我们还是去砸石头！”
谢锦珠徒劳地伸出手，回过神来身边只剩下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
大龙蹲在地上看得一脸认真，仰头问：“锦珠姐姐，我能试试吗？”
“我听懂了！”
谢锦珠露出个鼓励的笑：“当然可以啊，你来做给我看看。”
大龙正在尝试，谢锦珠呼出一口气扭头，发现谢小七蹲在角落里正在逐步加入。
谢锦珠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谢小七沉浸在手上的动作里，嘴里念念有词：“要是换个东西加进去，是不是就能配出不同的釉？”
谢锦珠盯着她手头的东西看了半晌，突然出声：“可以。”
“把长石和高岭土的比例减半，草木灰的数量翻倍，就可以得到白釉。”
谢小七吓得一哆嗦差点跌在地上，拧巴着脸嘀咕：“你怎么走路都没声儿啊？”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谢锦珠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说：“我刚才说的是白釉，七姐你试试？”
谢小七在家不太愿意说话，浑身长刺似的也不跟谁亲近。
但此时此刻，她的手稳得令人惊讶，对比例的把控也惊人的准。
谢小七对颜色把控调配，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谢锦珠围观片刻，欣慰自己还是找到了可传之人的同时，没打扰专心致志的谢小七和大龙他们，去带着埋头砸石头的人进行下一个步骤。
化不。
固定成型的不子敲碎，放进掺水的木桶里，用木耙子上下来回翻打。
桶内的上层的润浆舀出，放入另外一个装了清水的木桶里重复以上步骤，最后得出一层除去了所有砂质的泥料。
这活儿就适合大多数人。
所有人都干得非常起劲儿。
牧恩赶回来的时候，谢锦珠正忙着把泥料铺在青石板上。
被转移到青石板上的泥料用木板用力拍打，反复铲起又继续拍下。
拍打的同时，还有人脱了鞋子用双脚踩泥。
谢锦珠举着两只泥乎乎的手说：“拍泥踩泥是有讲究的。”
“先拍后踩，菊花蕊莲花瓣，三道脚板两道铲。”
“按我刚才说的使大劲儿，一个时辰后就可以转到这边的青瓦片上，准备开始拉胚！”
牧恩小跑着到了谢锦珠的身边，拿出帕子给谢锦珠擦手的同时，小声说：“姐姐，牛师傅说不用你去拜访他。”
“他明天就来见你。”
“他还说……”
牧恩不解似的皱眉：“他说自己早就该来见你了。”
第174章 少年狂舞杀猪刀
牧恩一句话说得谢锦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脑袋上的雾水连着转了一夜。
但等到第二天一早，看清面前的牛师傅，谢锦珠默默放下手里捏碎的鸡蛋，皮笑肉不笑：“原来是你啊。”
牛师傅这张笑得老实巴交的脸，他就算是化成灰谢锦珠都能认得出来！
季凡第一次来村里截杀她的时候，就属这个牛师傅下手最狠！
她被追到陡崖边上的时候，他撵得最快！
牛师傅左手拎着一篮子鸡蛋，右手抓着一大个猪后腿。
一身短打布衣穿出了憨厚老农的气质，龇牙一笑，气质淳朴得令人窒息。
“嘿嘿，是俺。”
谢锦珠：“……”
牛师傅抖了抖手里的肉，乐呵呵地：“俺是来跟你说谢谢的。”
谢锦珠一言难尽：“谢我什么？”
“谢天谢地你居然活着！”
谢锦珠心口猛地一窒彻底没了言语。
牛师傅万分唏嘘：“万幸你没死，真的。”
“你要是那天晚上死了，那我全家现在都在去找你的路上了。”
大疫期间，谢锦珠给出的药救了很多人的命。
牛师傅一家恰好在其中。
跟死得稀里糊涂，活也活得不明不白的人不同，因为季凡的缘故，牛师傅一开始就知道救命的菩萨是谁。
他是一点儿没想隐瞒，开门见山地说：“季凡说给我收个徒弟的时候，我本来是不想答应的。”
“但听说是你认下的弟弟，我就决定留下了。”
牧恩想学多少他就教多少。
但凡是他会的，毫不保留倾囊相授。
若是他不会的……
牛师傅再度露出耿直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笑：“我皮实能打。”
“我去抓个会的来教他！”
谢锦珠一句关于列祖列宗的问候在舌尖转了半晌，最后艰难地化作一句：“别介，教他你会的就行了。”
牧恩真跟着全盘学了，那就彻底成土匪了！
牛师傅憨笑几声，举起了几十斤的猪后腿，热情道：“之前的事儿是我多有对不住，这就当是赔礼了。”
“敞开肚子吃，吃完了我再去宰！”
谢锦珠在起伏复杂的情绪中搞清楚了对方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