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小孩的翅膀从野猫身上移开时,一块皮毛也随之脱落。
那一刻,野猫感觉自己就像是化在锅里的一块熟烂的肉,筷子轻轻一挑,就能挑破外面那层皮。
它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皮毛。
野猫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力量,这个小孩的境界应该只有一城之妖这么大,但却伴随着特殊能力,让它这个同境界的妖精不敢近身。
好…好怪……
“龟壳长老,神是什么样子的啊?”
摆脱妖精追兵的过程中,带眼镜的小弟子瞅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挤上前去问。
龟壳长老根本不敢看天,只管低着头走路:“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人最多只能飞升成仙,成不了神,怎么可能知道神是什么样。”
“长老明明卜算出来了,小气,不告诉我。”小眼镜抱怨。
“不一定是神,”龟壳长老纠正他的话,“谁也不会知道神的样貌、性格、是善是恶,但必须记住一点。”
“一定,一定不能直视神。”
野猫现在就发现,自己好像无法直视那个孩子。
它的目光渐渐变软,脑子不太清醒,思维开始发钝生锈。整只猫腿脚发颤,晕晕乎乎的,只能靠在两块砖头上站着。
只是因为被那只翅膀碰了一下?
这是什么力量?
英华也喊:“怎么回事?臭蛇,你快过来看看,好奇怪。”
蛇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就是我出门的原因。那是毒,蛇毒和什么东西融合在一起的结果,杀伤力不小,尤其是对付妖精。”
太可笑了,如果玲纳再不收敛一点,它就要被空气中的蛇毒毒死了!
英华观察孩子的肤色,黑紫黑紫的,骇然:“那玲纳这个样子会不会……”
蛇精无语:“别大惊小怪。咱们的食戮苦痛之神刚刚吃掉了我祖宗和章鱼祖宗,还生了孩子。我祖宗是条毒蛇,章鱼祖宗是个颠的,你知道这样会发生什么吗?”
“发生什么?”
蛇精笑:“你听。”
英华竖起耳朵,安静一会儿之后:“听到了,外面都在传颂。”
野猫听见了这段对话,寻声望去。
它来的时候还没有注意,现在向外看的时候,院子外已经有很多人了。
村民们都出了门,在街上游荡。门口人来人往,脸上挂满了相同的安详笑容,充满了幸福和痴迷。
野猫心道这是什么节日活动,视线就被其中一个人吸引了去。
“哦,伟大的玲纳!”
一个大肚子的男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扶着肚子叫起来:“感谢神!我要生了!”他痛得眼泪飙出眼眶,但笑容却越来越喜悦。
而路上其他行人闻声纷纷围过去,在他身边站成一个圈。
野猫隐隐意识到不太对劲。即使它不是人,也觉得太荒谬了一点。
可刺激性的画面不停吸引着它看下去,哪怕它身上没力气,眼睛看不清楚,也一直试图凑近观察。
它看见:
圈里的人熟练地剖开自己的肚子,翻动肠子,从里面掏出一个肉球。
圈外的人围在他身边,为他拍手唱歌,加油鼓劲。
他们的歌声韵律和谐,颂扬着美好:
“美好解救苦痛,光芒洒向阴暗。伟大的玲纳,带领我们走向理想世界。”
“那是新生的祝福,那是丰收的汗水。伟大的玲纳,怜爱祂虔诚的信众。”
“为祂繁衍子嗣,为祂创造苦痛,为祂挥动锄头,为祂吟唱颂歌。不诚者会得苦,会得痛,会得恨,会得恶,虔诚者乐得苦,乐得痛,乐得恨,乐得恶……”
“食戮苦痛之神,称赞祂,念出祂的名字。祂说,受苦吧,蠢钝的人们!受难吧,盲恶的人们!”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哼起一个调子,不再赞颂姥娘,而是明明白白崇拜那个名字“玲纳”,和祂的尊号“食戮苦痛之神”。声音一层一层叠加,整座村子都飘扬着祂的事迹。
比赞歌更华丽,比污染更疯狂,虔诚的曲调犹如每日必须诵读的经文,只有信仰祂的人才能听见那希望的福音!
记录官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摘录下来,末了,英华的笑容微减,却说:“还不够。”
还不够?野猫原本停留在单纯的震撼中,现在却感到一丝恐怖。
就算是最大最厉害的门派,也不会把人控制成这样!
这都还不够?
她是不是疯了。
可当那个生长有一只翅膀的紫色孩子踏出门,出现在村民们的视野中时,外面祥和的氛围突然被打破。
女人们开始不满足于几团肉球,勒令那个男人生出一个健全的孩子,起码要传宗接代才行。
“生不出来的话,就给我一直生。”她们说。
接下来所有的事情就加快了许多,男人的肚子在片刻间鼓起来,然后剖腹生产,又鼓起来,又生产,再鼓起来,再生……
这样的事情在刘家村源源不断地发生着,到处都能听见新生儿的啼哭。
于是:
生产生产生产……
赞颂赞颂赞颂……
生产生产生产……
院子里的泥土中跳出来几只青蛙和蚯蚓,远处的风里隐隐约约出现几只纸做的人影,天空中的鸟儿也参与进来,为这场密集的合唱添上几句伴奏。
俨然一副大团圆的幸福局面。
英华用炭笔描画出此刻的情景,终于点头微笑。
野猫扶着砖头听完所有赞颂词,它本就晕晕乎乎的大脑快要燃烧起来,眼睛绕着圈打转。
外面在念什么经?那好像是男性人类在生产?带翅膀的孩子是什么物种为什么会这么强?难道这里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什么隐世大宗?
在所有人都感受不到异常的荒诞氛围中,野猫发现这里的主宰并不是眼前的记录者和那个孩子,而是屋子里的一道声音:
“英华!英华!”
野猫跟着英华的脚步进去。它让紫色的孩子走在最前面,自己的猫爪子踩在最后,它要距离那一个翅膀尖远远的,小心别被毒死。
但进门之后,野猫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因为中毒,而是纯粹受到了视觉冲击。
它看见了一只长翅膀和牙的……人身章鱼。
五对翅膀张扬在狭小的屋子里,闪耀着紫色的毒液般的光泽,但其中缺失了半只。
女人的面貌好看极了,既柔和又纤弱,楚楚动人,让人心生疼惜。可她正在梳头发,用自己触手上的獠牙当梳齿,一段一段地梳理着满头青丝。
由于触手很多,所以梳理起来比较简单,女人很快就盘出一个整齐的发型。头发油光水滑,一丝不苟,活脱脱一颗美人头。
这个场景,是不是在做梦。
野猫推测,肯定在做梦,世界上哪有这种东西存在!她是什么种类的妖精?不,不是人也不是妖精!
见鬼了。
野猫得出结论。
英华进门就趴到玲纳身边,祝贺:“大家都在赞颂食戮苦痛之神,真好。”
作为神的记录官,她与有荣焉。
玲纳抚摸着自己的发型,细眉微蹙:“不好。这里已经被吃空,村里那些人全都开始发臭,没办法待下去了。”
躲在房梁上的蛇精对此有些负面看法。
这能怪得了谁!之前黄皮姥姥管理刘家村的时候,虽然不如玲纳猛烈,但多少年了都一直在持续,村庄始终维持着和平。
换成玲纳上位之后,村子长久维持下来的秩序在极快的时间内坍塌,所有资源都被挖空,填饱了怪物的肚子。
过犹不及,这个怪物不懂得收敛和节制,迟早会完。但她毕竟是个怪物,谁能要求一个怪物克制自己?
蛇精很想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它审时度势,赞美道:“神能将这里吃空,是这里的荣幸。”
这句话很显然恭维到了玲纳的心坎里,让她伸出触手,蜿蜒到房梁上,奖励般摸了摸蛇头。
英华观察着玲纳的脸色,虽然依然苍白,但比之前烦躁了许多,她:“你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怎么会有人进阶之后更加憔悴了呢。
“是他们不太好。”玲纳无奈,她双肩微耸,抖动了一下翅膀,身上就冒出一颗颗紫色的头颅来。
每一只翅膀都代表了一个孩子,刚刚出门的孩子此刻也跳回母亲的背上,伸出那一只翅膀,凑齐整整五对。
“没有东西吃,他们太饿,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玲纳可怜这十个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