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卢春玲的眼睛里颤了颤。
她看见,他进的是英花的屋子。
屋里面传来了英花干巴巴的笑声,讨好的,迎合的,不敢反抗的声音。
一个显而易见的推断击中了卢春玲的大脑。
瞳孔凝聚成一团深沉的暗色,双手不自觉地捏紧自己的衣角,她的腰间和背后好痒好痒,似乎要长出东西来。
卢春玲昏昏沉沉的头脑短暂地清明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空气中令人兴奋的食物香气。
她这副样子,让两个人非常担心。
卢修瑾盘腿坐在房顶,神情在激动喜悦和困惑忧虑之间徘徊。
见此情形,他眉头紧锁:“你快想想办法,看她现在的状态,她是不是马上就要醒了。”
蛇爱梅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里是神创造的村子,我又不是神,怎么可能有办法?”
卢修瑾气到冷哼一声:“你没办法?骗我可以,别耽误了你自己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外面的什么姥娘神,根本就是一条蛇!”
而它也同样是一条蛇。说二者之间没有关系,卢修瑾是万万不信的。
蛇爱梅笑得和朵花似的:“要是有办法,我第一个杀了你。”
卢修瑾就不吭声了,他知道蛇爱梅说的很对,如果它真的有力量操控这里的环境,他就性命难保了。
可惜他们身上的力量都被剥夺,现在只能像普通凡人一样参与卢春玲的生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玲纳现在也只是个普通人,甚至比他们更受限制,连记忆都没有。
蛇爱梅背过身去,悄悄祈求道:“祖宗啊,快帮帮忙,显一下灵吧。”
有两个东西听见了祈求。
刘家村的时间停止流动,卢春玲的情绪被困在当下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的耳边吵吵嚷嚷。
“怎么波动这么大,她一开始不是很配合吗?”
“要不我们去劝劝她。”
“这种时候还能说什么,谁知道她心里是厌恶还是害怕。”
“我想想办法……她人都在我们手里了,没错,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思考什么,只要改一下时间,换下一个场景就好。”
瞬息之间,刘云鹤家模样大变。
堂屋的门敞开,院子里挂满了白布,窗子上还有尚未清理干净的喜字胶印,就又被贴了一团大白花。
院子外面吹吹打打,家门口摆了好几桌宴席,平时舍不得吃的老母鸡好几只被拿出来炖成汤,那香味飘遍整个村子。
刘生财胸前一朵大红花,端着酒杯在几个桌子的间隙里乱窜,挨个敬酒。
宾客们碰杯的时候都笑着打趣他“老当益壮”,最后换桌的时候不忘送上一句“恭喜恭喜”。
刘生财抱拳道:“同喜同喜,我家两样喜事合在一块儿,怪麻烦的,索性一起办了。感谢大家赏脸啊。”
卢春玲的伤寒依旧没好,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脑袋太笨了,怎么连最近几天的事情都想不起来。
她冲进一个卧房,检索一番过后又出来,如此反复,不停在家里寻找着某个人的踪迹。她想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但她谁也没找到,最终一无所获地坐在院子里发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外面的嘈杂声传进卢春玲的脑海,让她本该麻木的内心根本静不下来。
忽然,卢春玲耳朵一动,她听见自己身后出现了脚步声,是有人走出厨房的声音。
卢春玲转身,黑亮黑亮的大眼睛里映出一道红色人影,她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英花的围裙里面是一身嫁衣,她在身上擦了擦手,走到卢春玲跟前羞涩地转了一圈。
火红的裙摆耀眼地绽放,年轻的女人笑靥如花。
卢春玲听见她欢欣的声音:“春玲,我终于熬出来了。”
家门外,刘生财在招待客人,喝得伶仃大嘴,鬓角已经白了,脸上泛着油腻的光。
而眼前,还挂着白布的小院里,女人身上的红色吵吵嚷嚷。
卢春玲的额头滚烫,脑子被那温度烧灼地疼,着实有点难受,疼得她闭上了双眼。
英花说她熬出来了。这就是熬出来吗?
卢春玲的认知好像出现了一点点错漏。
在她想象中的“熬出头”应该是某种激烈的,酣畅淋漓的情绪。可以将之前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推翻,从那天起所有苦难都可以忽略不计,让可怜的孩子开始迎接一个全新的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说不上来,但是很怪异,卢春玲甚至不明白大家在隐忍些什么,熬着熬着,就为了有这么一天?
还不如把他们都吃了。
吃了……
卢春玲胸腔里,一颗饥饿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她冲这个世界歪了歪头。
宴席上,刘生财夹了一筷子鸡腿。
筷子上的东西忽闪两下,却变成了水草。客人从酒坛子里倒出来的清汤底下沉淀着泥沙,湖蓝色的天空中鱼群游来游去,又被盘旋的鸟儿叼走。
卢修瑾捏碎了手里的贝壳酒碗,单手抓紧他即将消失的轮椅。
他咬牙道:“这是什么破故事?难道这个村子里就没有什么幸福的场景,非要她看见一个儿媳在婆婆死后嫁给公公的画面?”
第63章 轮到你了 太好了,变成傀儡太好了!……
蛇爱梅双手触地感知这个世界的战栗, 紧抿着嘴唇,眼神飘忽不定。
卢修瑾用空空的裤脚踢了踢轮椅:“事情原本进展顺利,那个怪物几乎已经是傀儡了, 就非要刺激她不可吗!”
蛇精争辩道:“要是不检验一下,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完全变成傀儡?只要平静地解决了这件事,让她接受这里,不就好了吗。”
“那你还不快把那个女人拉开!”
蛇爱梅甩手不干:“你自己去拉开!按照故事发展我已经死了, 我怎么出现?”
卢修瑾不跟它废话了,自己推着轮椅进门, 喊:“春玲, 春玲!我来看你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院子里。长满触手的怪异生物飘在空中, 几条触手打成死结, 解也解不开, 纠结着问:
“是我们的场景还不够欢乐吗, 为什么别人高兴的时候她还不高兴?你看英花多开心,这样都不能让卢春玲满意?”
破碎的蛇尾疯狂摇晃:“笨蛋, 她都快醒了, 还不快点切换场景。”
“……好像不用了。”那条蛇观望了一会儿, 又说。
因为卢春玲重新平静了下来。
在触碰到真实的前一刻, 她听见一道声音。
“好孩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
卢春玲望向门口, 她的老父亲正艰难地推着轮椅过来,喊她:“幸好你还能听我的话。快过来,快,到我这里来,你险些把我吓死。”
卢春玲发现, 她的父亲的样子好像很失望,笑的时候还紧咬着牙关。
她吓到他了吗?
见到父亲惨白的脸色,行动不便的身体,卢春玲重新被歉疚绑架,内心升起一股凄凉。
她上前扶住轮椅:“对不起,爹。”
卢修瑾被那个称呼吓住,轮椅压到一颗石子,差点侧翻。
半晌顺了顺气,才说:“哈,没事,想清楚了就好。怎么了孩子,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这几天不舒服吗。”
卢春玲点点头:“是我太娇气了。”
卢修瑾反复琢磨着用词,该怎样说话才能诱导她往乖顺的方向转变。
卢修瑾用他毕生最亲切的笑容,教导女儿:“女人嘛,娇气一点不算什么大错,大家都能原谅。重要的是大场面不能乱了脑子。”
“是吗?”卢春玲什么都不知道,别人怎么说的,她就会怎么做。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好意思地说:“我最近有些糊涂,总是做错事,有些累了。”
卢修瑾宽容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没关系,现在改还来得及。还记得爹怎么教你的吗?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卢春玲才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孝顺贤良。
她一开始孝顺公婆,是为了吃口饭。后来听了英花的话,想着忍一忍,多熬几年总能熬出头。
可现在,她发现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出路,就算再熬下去,日子也不会好过一点。但她还有父亲。
如果自己犯了错,在公婆家里被斥责,连带着父亲也会没有脸面,在村子里被人指指点点。
父亲从小教她礼义廉耻,不是为了让她在公公的婚宴上甩手不干,给他丢面子的。
卢春玲的心思回转过来,对的,孝道为先,父亲养育她多年不容易,她最起码应该让父亲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