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冰凉凉,有什么东西盖在了玲纳的额头上。
虽然温度刺激,但丝毫没有危险的意味,甚至莫名令人感到安心。
陌生的触感把玲纳拉回到现实。她身上盖着被子,闭眼伸手一摸,枕边的蛇皮纸已经消失不见。
果然是蛇皮纸在搞鬼,玲纳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拿下自己额头上的东西,凉凉软软的触感。她偏头,竟然看见了一个人。
现在还是夜里,外头很安静,月光从窗子里透进来,把坐在炕头的身影照了个全乎。
周尔曼坐在玲纳旁边,舀了一盆冷水放在架子上,她用冷水打湿毛巾,换到玲纳的额头上,小声问:“怎么做噩梦了。”
声音很轻,像之前她们逃亡的时候,她哄玲纳说别害怕的样子。
她的眼睛里反射出亮白的窗户纸倒影,齐颌短发垂在耳前,俯身观察玲纳的状态。
或许是这里没点灯的原因,周尔曼的目光终于敢贴在玲纳脸上,不像之前那样害怕。
她的眼睛……玲纳终于想起来小鹰的眼睛像谁了。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姥娘的虚影来说,小鹰那双闪亮亮的招子更像周尔曼一点。
姥娘是一个长辈,总爱温柔宠溺地望着玲纳,用看孩子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祂的目光温柔,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爱和恨。
周尔曼和别人不同,和刘家村里玲纳的所有信徒都不同。
一旦信仰神祇,就要献上包括灵魂在内的一切,几乎所有的信徒的眼神中都会出现一样东西,那就是痴迷崇拜。每当神祇出现的时候,信徒们属于人类的自我意识会降一个等级,排在信仰崇拜的后面。
可周尔曼明明信仰着玲纳,眼睛里却没有失去那团火,某种独属于她自己的情感强烈而坚定,那双眼睛里晃动着小火苗,像小鹰一样的火苗。
好奇怪,如果你信仰一位神祇,要将一切都献给神,怎么可能还会保持自我?
玲纳以前并不认识人类这种生物,在她眼中,一切渺小的东西都和虫子无异。现在,刘家村的虫子们都拜倒在玲纳脚下,有些完全丧失自我的东西已经养臭了,还剩下几只个头大的在向死挣扎。
只有这个人类,明明在众人面前第一个带头对她拜倒,可忠诚却介于真实和虚假之间,自我意识不受到信仰的掌控,让人摸不清楚。
玲纳对人类的好奇心攀升到了极点。
周尔曼的手上捏着一块干毛巾,准备帮助玲纳擦掉鼻尖的细汗,但感受到对方强烈的注视之后,那只手却犹豫地停住。
虽然她主动来照顾噩梦中的玲纳,但她还是怕,毕竟玲纳的触手只是在睡觉时收了起来,并不是消失了。
周尔曼的手指修长,白皙,停滞在半空。
玲纳的眼睛就盯着那只手,她回忆起,梦中的小河边有人来找小鹰交朋友,也是伸出一只小手,随时都准备缩回去。
梦境和现实重叠,玲纳还没有从噩梦中醒过来,精神里的震动比当时河水倒灌更加猛烈。
莫名其妙,玲纳试探叫了一声:“小鹰?”
周尔曼猛然惊醒,那只手急急收回去,胳膊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一圈圈的湿滑凉软,是一只触手,力道很大。
玲纳的触手迅速伸长,缠绕上对方光洁的腕子,玲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但她再次喊了一声:“小鹰?”
周尔曼不知所措,只能根据那个仅有的名字来接话,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小鹰,对,小鹰。”
她说:“刘家村的族谱拿回来了,我们翻遍整个族谱,在黄皮姥姥诞生的那个年代,根本没有一个名叫刘鹰的人出现过,也没有谁的名字里面带有鹰这个字。”
玲纳在恶子身上的记忆现在才开始同步,她跟随恶子的小脚丫从村长家走回来,左手拖拽着盲子的小腿,右手拿着一卷泛黄的旧名册。
在黄皮姥姥出现的前后二百年内,都没有刘鹰这个名字。
玲纳记忆中浮现出一长串数不清的名字。
那一代的村长名叫刘丰收,金头是他的第一个儿子。大贵是村长家表舅的小孙子。
鼻涕虫的名字或许是刘提,是个外来户,这一家刚好姓刘,族谱上就从他爹的名字起,新开了一支旁亲。
在黄皮姥姥出现以前,刘家村的男娃越来越少,大有凋零的势头。
但自从姥娘出现之后,整个村子就都活了起来,村长名下足足有九个儿子,其他人的儿孙也是越生越多,越生越多。
可惜村长的后代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是早夭了还是无后了,后来一个个断代,只有第九个儿子还剩了一点血脉存余。恶子的手指顺着一串串名字滑下来,停在一点上。
刘森,是那个木匠。
族谱如此完备,从最初刘家村成立到现在一个不落,甚至连外来户都有,却偏偏没有小鹰这个人。
恶子和周尔曼找遍整个族谱,往前一百年,往后二百年,才出现一个名叫刘鹰的人,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和姥娘没有任何关系。
族谱以每一户的男丁为记录对象,村长刘丰收的名字旁边没有配偶,是空的。别的不说,以黄皮姥姥的身份,名字都不配出现在族谱上?
这里人人都称颂姥娘,村里流传着姥娘的规矩,姥娘的事迹,姥娘的牌位,还建造了姥娘的神庙,可唯独没有记录姥娘的名字。
所以刘家村的人在隐瞒什么,一个名字而已,又不是怪物的名字,怎么会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周尔曼手腕上被玲纳无意间勒出一条红痕,她索性把这只手让出去给玲纳玩,另开了一个话题:“今天村民们都已经开始挖地,但还他们自家的院子还没有挖完。下面我准备分两拨人,在田地和河边同时开挖……另外,我请英华讲述了那个故事。”
关于黄皮姥姥的故事。
英华的小本子上记得满满当当,她恨不得把玲纳的事迹在全世界汇报展示,当然不会放过向周尔曼称颂一遍的机会。
“你有什么看法?”玲纳听到认真处,触手自动松开一圈,从别人的手腕上滑落。
周尔曼才有机会伸展一下胳膊,分析道:“木匠的叙述中明显有所隐瞒,而且视角太过单一,应该是经历过那些事情的某人讲给别人听,然后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玲纳倒觉得,是经历过那些事情的某人,一代一代活下来的。
“而且刘秀樱这个名字,”周尔曼沉思,“是不是和刘鹰很像?”
她怀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位刘鹰是个女人。如果没有刘鹰这个人的话,是不是可以找一找刘秀樱的踪迹?”
周尔曼一口气说下来,再去观察玲纳的反应时,刚好和玲纳对视。
玲纳的眼睛黑漆漆的,比没点灯的屋子还要黑,几乎要把人吸进去。
已经消退的触手再次爬到周尔曼的手臂上,一颗颗吸盘蠕动,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片战栗和湿冷。
她听见玲纳问:“你不害怕我了吗。”
之前她的恐惧太过明显,让玲纳印象深刻。
周尔曼手上的毛巾还没有放下,触手就拽着她向危险靠近。
周尔曼忽然就放松起来,她盯着玲纳脸上的一个地方出神,干脆顺着触手的力道,靠近一点,把玲纳鼻尖的汗珠擦干净。
汗点子终于没了,周尔曼才完全舒心畅意。
她坦荡说:“刚刚不怕,刚刚在噩梦里的你,像个小女孩。”
玲纳任由这位眷属帮她整理仪容,这是眷属们份内的事。
但玲纳不太明白,她本来就是个小女孩,怎么能是像呢。
玲纳问:“那现在的我像什么?”
像怪物,但周尔曼没说。
“像神。”最终,她吐出了这个词。
玲纳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用触手圈住周尔曼的身体,把这个会说话的人来捧起来把玩。
“你很有趣。”玲纳说,“我允许你和我们一起玩。”
周尔曼被举在半空中,四肢僵硬,她努力适应悬空的感觉,幸好屋顶并不高,她距离地面不远。
周尔曼僵着问:“和……谁?”
“盲子,恶子,恨子,苦子,痛子,还有我!”
玲纳尽量从记忆里挑出一个不同的人:“还有英华,也可以一起玩。”
周尔曼知道,那些全都是一个人。
就算还有英华,那也只是神手里的玩具而已。
玲纳开心地问她:“你不想和我一起玩吗?”
周尔曼冷静下来:“想。”
哪怕神真的不怜悯,不善良,但只要平等地对待每一个“玩具”,那就是一个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