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在以前的刘家村,他和村长、神婆、黄麻子几个人并驾齐驱,表面上谁都礼让谁三分,实际上权力都在村长那边。他瞎半仙儿堂堂大山门的弟子,却只能天天喝酒解闷。
而现在,姥娘都没和村长说一句话,单单把任务交给了他!瞎半仙儿的腰板挺起来,他终于有机会耀武扬威了。
他特地去喊护卫队的小伙子们来为自己保驾护航,但很不幸,那些大小伙子都开始生孩子带孩子,哭哭闹闹吵得很,瞎半仙儿最终只找到了一群老人和一群小媳妇。
男女老少参差不齐,但胜在人数多,带出去也是乌泱泱一大片。
就连村长也被他指使着:扛起铁锹,穿着一身黑纱,认命地给自家院子松土。只是那黑纱后面的脸色怎么样,可就没人能说清楚了。
瞎半仙儿膝盖上还留有昨天跪出来的伤,在六叔公和七叔婆的搀扶下,他坐到四通八达的小路交错处,听每个方向派出去的人回来报信。
八十岁的六叔公给他揉肩:“半仙儿,那边已经全都开工了。”
可另一边的七叔婆却带来了坏消息:“半仙儿,那边有人还在生呢,就没开工。”
“反了天了!”瞎半仙儿骂道,“这可是姥娘的命令!他难道想用自己的一时矫情换咱们整个村子倒霉吗?”
可瞎半仙儿又琢磨了一下:“你说他怎么了?”
七叔婆敲着自己的腰背,累得不行:“正生着呢,产公还在帮忙,没个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那就算了,咱们体谅一下别人,正在生孩子的可以先休息,等生完之后一定要把工作补上来,不能因为私事耽误进度,知道吗。还有谁?还有哪一户没有开始挖土?”
“还有小九家,他家也是迟迟不开工。”
“小九家?小九家怎么了?也正在生?”
九堂哥没有生,正相反,他的肚子到现在都没有鼓起来。
他躲上床,把整颗脑袋都埋进被子里,却还是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包括那两道邪恶的童声。
可恨!谁家小孩?居然说他有身孕了!他爹娘居然也信!?
九堂哥在被窝底下暗自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确实肚子疼,感觉肚子里面有东西似的,但肚皮却始终没有鼓起来。
自己一定没有怀孕,他坚信。九堂哥熬过一阵尖锐刺骨的疼痛,再次确认了一下,他的肚皮还是没鼓起来,太好了!
他长舒一口气,还没换气,就听见他娘站在门外,苦求:
“孩子,你千万别做傻事!”
他心里泛起一阵温暖,这种时候也只有亲娘心疼他。
九堂哥喊:“娘,你放心,我没怀孕,都是那小孩瞎编的,我只是闹肚子了。”
可他娘接着道:“别说傻话!咱家迟迟无后,娘求你,别把这个孩子打掉,好吗。”
别把孩子打掉?
亲娘带来的温馨和关切氛围瞬间消散,九堂哥后脊梁攀上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手臂是疼的,这是现实。
九堂哥惊呼:“娘?”
难道他还比不上一个没出生的孩子?
门外,他媳妇左手送来一把刀,给了公公,右手递来一碗药,给了婆婆。
“爹,人命要紧,快点把房门劈开,再晚点说不定孙子就性命不保了!”
“娘,在他生产之前,先给他喝这碗生男药,一定要在分娩之前喝才有用!”
第51章
九堂哥这边迟迟不行动, 他躲在房里,闩着门。
他身边基本是空的。什么衣架、脸盆、柜子、所有大件小件都堆在门口,牢牢挡住房门那条缝, 为门闩增加一道保障。
九堂哥没在炕上,而是抱着被子缩在距离门最远的墙角,脊背靠着冰冷的墙,脑袋蒙在棉被里, 似乎这样做能为他带来一丝丝安全感。
他爹他娘他媳妇都聚在门外,三双手用力拍门, 尤其是他媳妇, 越拍越激动:“快开门!外面都在挖土呢,你咋一个人躲懒去?”
“开开门, 我们相信你没怀孕, 没怀昂, 都不许说你怀了, 你先开门。”
“你要把你爹气死吗!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你要再不出来,你爹非得打断你的腿!”
好话赖话都说了, 这扇门还是推不开。
眼见天色变亮, 这家人还守着九堂哥的房门, 他娘甚至趴在地上, 从门缝里看他还在不在。每个人的目光都垂涎欲滴, 像饿了很久之后突然闻见耗子腥味的野猫。
瞎半仙儿身后跟着一大队抄家伙的人, 闯进来,大声在他们背后训斥:
“干什么干什么呢,还不快点!就等你们了!”
九堂哥他爹一哆嗦,立刻转身,点头哈腰:“是是是, 马上,我们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爹抄起菜刀,一刀劈在门板上:“我们很快,用不了多长时间。”
又是一刀:“没事,等这小子出来就好。我还不信了,别人都能生,怎么就他不能生?”
他爹力气大,斜着一刀下去,刀尖就穿透了门板,又一刀下去,刀刃卷边,木门也破了个口子。
九堂哥死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的心脏跟着砍门的声音剧烈震颤,每一次呼吸中都带着呜咽。那一刀一刀,还不如直接砍到他身上!
可是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肚子好像真的大起来了,他是不是真的要生了!
菜刀砍废了,门也开了。
大家自觉给瞎半仙儿让路,让他先进屋子。
瞎半仙儿一脚踢开倒在地面上的杂物,瞅了眼九堂哥的狼狈模样,戏谑道:“哟,还真是要生了啊。”
“去叫产公来。”他吩咐。
“我也不是啥不讲理的人,既然你快生了,那就给你一次格外优待,歇到生完孩子。”
而墙角站着的人无力滑落到地上,棉被也掩盖不了他的怪异身形——腹部高高隆起,比其它人的肚子还要大,甚至让他不能竖着坐起来,躺下去的时候挡住了人脸。
九堂哥的爹娘幸福得热泪盈眶,念叨说苍天有眼,他们家终于有后了。他媳妇还没挤进来,闻言就松了口气。
见证一个新生命即将来到世界上,所有人都很高兴,让九堂哥此时的悲痛显得非常……不懂事。
不合时宜,幼稚,不识大体,破坏气氛。
他爹把手里的卷边的坏刀一扔:“这么大的喜事,你耷拉着脸,给谁看啊?”
“怎么着,你怀个孩子,咱全家人就都欠你的?”
这些话听着耳熟。别人骂媳妇的时候九堂哥还帮过腔,说女人一代不如一代了,之前的女人也没见这么矫情,都是惯出来的。
而现在,九堂哥被腹部的重担压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由于肚子太大,压得他喘不过气,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根本就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也差不多,他马上就要被别人开膛破肚了。
但九堂哥又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情,突然燃起了求生意志。
不,不能叫刘云鹤!不能让刘云鹤为他接生!
他之前还去嘲笑过刘云鹤的孩子,要是刘云鹤来了,一定会报复,说不定还会趁机害他!
反正生下孩子之后照样能活,但要是把命交到刘云鹤手上,到时候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对,他看过生孩子的场景,他可以自己来,他自己剖开……
屋子里没有刀,九堂哥的眼神就往地上瞥,寻找到了那把刚砍过门的,已经卷了刃的生锈菜刀。
屋子里的人围在他身边看了眼笑话,又觉得一个躺着不能动的人过于无趣,也就出门去听瞎半仙儿讲话了。
人们来了又走,仿佛只为了确认九堂哥处于痛苦之中。所有人都对家属道喜,而把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孕夫晾在地上,只管为他寻找一个最适合迎接孩子出生的人。
可九堂哥决心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地面太硬了,他就连翻身也困难,双手像划船一样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了那把菜刀。
冰凉,坚硬,拿在手里很沉。
他的肚子大得不正常,直不了身,双手都够不到肚皮中间,九堂哥只能抬起头看一眼刀的位置,又躺回去,摸索着从肚子侧边划出一道小口。
啊!!!好疼,他没想过会这么疼!
之前多少人生孩子发出鬼一样的惨叫,他也只是觉得夸张和恐怖。至于刀子划破肚皮到底有多痛,他没有概念。
现在从自己身上割下去,他抬起头一看,刀刃根本没有划到腹腔,只划破薄薄一层就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