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是祭祀的主要人物,在村里的威望不低,和半仙儿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大家见到神婆的身影,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七嘴八舌向神婆诉说:“那妖精会吃人的,这些金蟾居然会说话,那可不就是妖精吗。”
那几只蟾蜍还在叫嚷:“我侍奉的是神!不是妖精!我也不是妖精,我是神的使者!”
而神婆却不受动摇。
她坚持劝告他们:“你们冲撞神祇,可不是一个好选择。趁现在神还未追究,回头是岸,尽早离去吧。”
众人说的口干舌燥,嘴皮子磨破了,也还是这个结果。神婆不仅不帮忙捉妖,而且还说屋子里头的妖精是神。
九堂哥聪明的脑袋瓜一转,瞬间想通了一切。
他站出来:“神婆是不是妒忌半仙儿的法术高强?毕竟之前神婆来过这儿,结果受伤而逃,而半仙儿却在这里大展神威。她是不是故意来找茬,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半仙儿刚喘口气,扶额:“你先别说话。”
九堂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半仙儿刚刚救了我一命,我一定要报答这份恩情。您不屑和别人争论,还有我来还您一个公道。请半仙儿放心,村里的人都不傻,肯定能分辨清谁说的是真的!”
半仙儿着急:“没人让你说话!”
神婆发笑:“好好好,不相信是吧,看一眼你们就信了。”
她低头,询问地上的蟾蜍说:“使者,我们想要求见神。求问使者,该怎样才能见到神?”
“这个……”蟾蜍们鼓着腮帮子,冥思苦想。
以它们的地位,目前还做不了这个主。
“干什么干什么,吵到人了!”
新加入的一道声音,让本就混乱的地方变得更加热闹。
土里面钻出来两个脑袋,或者是两个瘤子,反正奇形怪状的,稍微站远一点的人根本看不清样子。
村民们聚在一起,议论声更大:“这是个啥,双头人。”
有人眼尖:“看面相有点眼熟,好像是刘虎?”
刘虎的一双眼睛贼里贼气,瘤子上不停往外爬着蛆虫,发话:“神在休息,尔等休要打搅。”
他清清嗓子,威吓:“不要给我扯东扯西,要是冲撞了神,你们一整个村子可就完蛋喽!”
村民们一听他说的倒霉话,急了,不过大家不怕刘虎,毕竟他们还有靠山在。
“半仙儿,把这东西也打死,收了他!”
“半仙儿!发功吧!”
“就是就是,只要半仙儿施法,还怕他区区一个刘虎?”
这话可不敢乱说,半仙儿一看刘虎的身体状态,就知道这次肯定遇到了难缠的家伙。
他一身本事都是虚的,手里只有个铃铛,还是借来的,他怎么敢打这种真东西?
半仙儿实在顶不住,拉了个小伙子过来,让他:“快去叫村长来!他侄子刘虎没死,快去把村长叫来!”
村里人和蟾蜍讲不清楚,但见到刘虎还是能说说话的,大家手里拿着家伙事儿,都想上去给刘虎一铲子。
主要是想帮他把瘤子砍掉。
“你们不信神?好好好,这回你们算是来对了。”
刘虎不慌不忙,他趴在地面,上半身直起,慢慢悠悠指了一个方向:“你们看,那是什么。”
一座石像,上面一圈一圈缠绕着很多棕色虫子,把石像的外观改造成一种奇异的丑陋模样。
诶,好像不是石像,因为在面部的两个孔洞中,大家看到了眼白!一双棕黑色的眼珠子甚至还在转动。
三婶混在队伍里,认出了那双眼睛。说不上来的凉意让她头皮发麻,三婶喊:“爱梅?”
刘虎纠正道:“是神的雕塑。”
他又指了个方向:“那是什么。”
众人向后看,一具尸体倒吊在门板上,膝盖被敲碎了,只要门稍微一动,那一双小腿就会前前后后晃荡,敲打在门板上。
大家咽了咽口水,都哆嗦着手弯下腰,亲手确认自己的膝盖是否完好无损。
“是刘生财?”
刘虎再次纠正:“是神的迎客铃。”
他又一一介绍了蟾蜍、地上的小花,最后介绍他自己的时候,刘虎说:“而我,是神的报喜使者,花匠,园丁,是被神的触手触碰过的人!”
荒诞的话语,离奇骇人的画面,让村民们一时失去了言语能力。
直到有一个人弱弱地指出:“你们还记得吗,之前刘虎预言过一次。”
“好像是,就在他离家出走的前一天。我记得那天他疯了似的说一件不可能的事,后来居然是真的。”
“他说什么来着。”
“说,刘云鹤才怀孕没几天的媳妇,马上要生了。”
而现在,他们聚集在已经生产过两次的,刘云鹤媳妇的房门前。
无言中,众人好像明悟了些什么。
天色忽然变暗,天地间电光一闪,一道弧光劈进院子,雷声轰然而至,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雨点子。
刘家村的第一场春雨,下得毫无预兆,轰轰烈烈,使整个世界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道哪里被滚雷惊下来的一块牌匾,砸中了某个人的脚。
大家伙一开始听见声音只是稍微一瞥,后来却都凑近了,反复确认上面的三个大字:
姥娘庙。
一直关闭的房屋门,开了。
大家的目光整齐划一地转向门内,心神一震,有几个人当场腹痛不止,抱着肚子打滚。
在朦胧的暴雨中,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身影。
第47章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树。
在雨幕的遮挡下, 那棵树的叶脉闪亮刺眼,翠绿莹润的光穿透了一切阻碍,密密匝匝的光照亮四周, 描画出一棵生机盎然的大树脉络。树根抵着地面,树冠扛着屋脊。
那棵树或许能产生某种奇异的力量,让人的精神与之共鸣。九堂哥感觉自己的一切情感都被夸张地调动起来,充沛的喜悦, 盈满的悲伤,溢出来的感动, 还有……
树下站着一道人影。
说是人影, 其实也不太像人,她侧对着门外, 只让大家看到一半的脸部轮廓, 有层层叠叠的叶片衬托, 美得惊心动魄。
而在她身后, 七条触手弯曲着向上扬起,弧度优美, 末端打了个圈, 触手环抱着五个可爱的孩子, 她和孩子们全部都沐浴在光辉中。
忽然感应到外面的注视, 那个圣洁的身影就向外歪过头来, 笑意荡漾在眼波里。在雨幕的模糊下, 她美得不似人类。
多么美好的景象,可九堂哥却只从她身上看到了恐怖。
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怖,让人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如溺水般无法喘息,但致命的诱惑力却又深深吸引着他们的视线。
村民们一步步靠近, 有些人的感应尤其明显,他们企图回到一个诡异森然的温暖怀抱,仿佛他们原本就属于那里。即使危险,神秘,深不可测,雏鸟也要飞回巢穴,幼小的生命也要奔向伟大母亲!
奔向那个怀抱,念出那个称呼。
然后献出一切……
扑通一声,周尔曼找准时机第一个跪下,坚定地高喊:“姥娘!”
而后,神婆的声音比谁都要激动:“是姥娘!还不快来拜见姥娘!”
她们的声音划破空气,连雨点都为之滞空,剩下的人才终于如梦初醒。
有了前两个人的带头,院子里迅速跪倒了一大片,他们的眼泪在雨水的冲刷下肆意冲出眼眶,他们嚎啕:“姥娘,姥娘啊——”
“姥娘原谅我们吧!”
“我们永远供奉姥娘!”
“姥娘显灵了,神啊,姥娘显灵了啊啊”
村长现在的样子比较独特。
一个小伙子帮他撑了把伞,俩人一起走在雨中的街道,他用黑纱布包裹着脸和身子,连手指头都没露出来。
他就这样跟着报信的人来到刘云鹤家,准备瞧瞧他侄子怎么样了。
刚进门,村长就看见这样一副场面。
本来村长听到消息说刘虎那混蛋东西没死,现在看来,最重要的应该不是刘虎这混账玩意,而是刘云鹤的媳妇……村长目光一转,观察起领头高呼姥娘的神婆。
之前他的纸人树养得好好的,却在和神婆吵了一架之后突然遭人破坏,要说不是神婆干的,村长绝对不信。
而现在,神婆拥护她指定的人来代替黄皮姥姥的位置,心思昭然若揭!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他这个村长换了?
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村长迅速判断一下形势,当机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