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急吗?”周尔曼没看出来这人得了什么病。
究竟是什么病才能让他一会儿都等不了,连发霉的药也吃。
福良摇了摇头:“你没听说啊,顺子和他爹都没了,家里只剩他娘和媳妇,这家子真可怜,连个传宗接代都没留。”
“我还能急着干啥?我当然急着回家生孩子。快点,不给我便宜也行,不过你得给我块好的。”
急着吃药生孩子,难道这就是大家都在求的……生男药?
周尔曼之前在三婶家的时候见过生男药粉末,没见过这东西的真面目,现在可算开了眼了。
她切下一小块,细细研磨成粉,一杵子一杵子地捣药。为了缓解客人紧张的心情,她先打开一个话题。
“顺子家出事,村长家也出事,这世道真是不太平。”周尔曼小声嘟囔。
福良也这么觉得:“谁说不是呢,谁能想到顺子父子俩居然会自相残杀。还有村长家那阵莫名其妙的怪风,把村长都吹病了,不露面了。”
“往年也这样吗?”
“怎么会呢,刘家村有姥娘保佑,年年风调雨顺。不过今年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纳闷。
“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
周尔曼淡淡放出这个消息,“听说,姥娘显灵了。”
福良耳朵边突然炸出一声响,脑瓜子嗡嗡的,惊到合不拢嘴巴。
有关神的事情可不敢乱说,周尔曼能从哪里听到?肯定是神婆告诉她的!
他转头,无声向神婆求证。
而神婆坐在铺子里的板凳上,面容沉静,不置可否。
在福良看来,这就是默认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神婆的眼睛瞎了,村子里还总出怪事!福良收获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他的心脏躁动不安。
刚好,周尔曼已经把药粉磨好,用黄纸包起来递给他。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福良对周尔曼挤了挤眼,殷切握住她的手说:“放心,等我家生了孩子,我也会像村长一样贡献给村里。我第一个把药卖给你,你等着。”
生了孩子之后来卖药材……周尔曼抽出自己的手,她对药材的来历有了猜测。
客人走后,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神婆正襟危坐,等周尔曼来问问题。但周尔曼忽然拿起笤帚,开始收拾地面。
她动作麻利,很快就把墙边清理干净,笤帚在地面刷刷清理的声音不断,让人无从开口。
最终,还是神婆先按捺不住,喊道:“先停一停,知道你勤快,等会儿再收拾。”
周尔曼就给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到神婆旁边,听她的教导。
“不问问那是什么药?”神婆的语气中带着考问。
“生男药。”周尔曼回答。
“嘿嘿,你倒是聪明,说对了一半。”神婆表情舒展,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说,“那东西作用可大了,给女人吃能生男孩,给男人吃了能壮雄风。村外很多人还花大价钱来买,可是只有我们手里才有。”
“那这么金贵的东西,二舅爷是怎么拿到的?”
“当然是我给的,”神婆得意道,“一样东西分两家卖,谁买都是我赚钱。”
一边货源稀少卖低价,一边真假混杂卖高价,没想到神婆还有经商的天赋。
神婆让周尔曼把门关上,要传授她一些隐秘。
在充满苦臭的房间里,不知名的药材在悄悄发霉,老鼠在墙洞里偷偷下崽儿,周尔曼坐在板凳上听神婆讲经。
“我老婆子瞎了,其他人都离我远远的,只有你这个新来的还愿意侍候我。现在我准备退位让贤,把最后的本事教给徒弟。”
“既然只有你在,那就给你学了去吧。”
似乎是怕周尔曼也嫌弃自己,神婆特意补了一句:
“放心,我的眼睛没问题,其实我离神更近了一步。”
“我有一项衣钵传承,从来没教过别人,你必须要学会。”
周尔曼发问:“要是学不会,会怎样?”
神婆严肃道:“学不会腹语可不行,学不会腹语,神怎么能放心地和你沟通呢?”
神婆的情绪激昂起来,眼前的纱布掉落,漏出一对空空的招子。
她唾沫飞溅:
“什么叫神通?把自己改造成神的傀儡,那才叫神通!”
“嘴巴说不出你想说的,眼睛看不见你想看的,神才会让你听到更多的秘密。”
“而就是那些神不想让世人看见的秘密,那些阴私,诡秘,见不得人的东西,被称为一线天机!”
周尔曼被这种说法所冲击:“所以,目盲其实是获得了进一步侍奉神的资格?”
“没错,”神婆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用空荡荡的眼睛孔洞望着周尔曼,“你要敬神爱神,将一切奉献给神,如果神取走了你献上的东西,那就说明,”
“太好了,”神婆的两个孔洞中再次流下血痕,她声音颤抖,说,“祂注意到你了!你再也不是一个孤独的侍奉者,祂拿走了你的眼睛,就是祂!你不会认错的!祂来了!!!”
疯狂是一种会传染的疾病。
此后,周尔曼在药铺干活的时候经常想起神婆的教导。
嘴巴不要说话,眼睛不要视物,敬神爱神,将一切献给神。
说是这样说,但周尔曼对黄皮姥姥没有任何崇敬的想法,她打心底里厌恶那个故事。
可就在周尔曼为几个病人包装伤寒药的时候,她忽然往后看了一眼。
两个小孩抓着她的裤腿,两张白嫩的小脸,两口尖尖的小牙。
“那个东西,研磨成粉,放到其它药材里。”
其中一个童音这么说。
“多放点,他们爱吃。”
另一个说。
一见到他们,周尔曼就会想起玲纳,那个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却被神婆称为姥娘的女人。
周尔曼听从神婆的教导,敬神爱神。她知道,这是姥娘的旨意。
姥娘的孩子有吩咐,当然要听。
周尔曼把生男药磨好了,放到所有药材里面,顺畅地卖了出去。
今天的生意真好,药铺人来人往,希望以后每一天的生意都这么好。
自从来到刘家村以后,周尔曼第一次因为期待未来而扬起唇角。
第44章
九堂哥今天去探望刘云鹤了, 在同一辈的兄弟里,只有他心眼最好,还记得探望生产后的堂弟。
叔叔婶婶还是那么和善, 虽然不欢迎他来,但也没有赶他走。两张尴尬的老脸和往常一样对他嘘寒问暖,企图维持表面的和平。
但这种和平在九堂哥看见刘云鹤的一瞬间,就被打破。
西屋的窗户已经被木板封住, 嫌丢人似的,连缝隙都被钉严实了, 一点光都别想透进来。
九堂哥推开门, 发现地面竟然长着黑乎乎的东西,墙上也是, 屋子长时间照不到太阳, 被一团团肆意生长的霉块侵蚀。
原本屋顶上覆盖着一层积雪, 现在雪化成水, 滴答滴答流淌下来,在角落汇聚成一汪小水潭。整间屋子潮湿阴冷, 蜘蛛网上挂满了缺胳膊少腿的虫子。
任谁看都算得上凄凉的场景, 可里面的人没有哭天抢地, 正相反, 温馨的童谣声从屋子里传出来, 轻柔缓和, 歌声中流淌着涓涓爱意。
屋外的光亮照进去,九堂哥的视线就顺着歌声去寻。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跪坐在仅剩的一片干净地面上,他怀里抱着一团血肉,胳膊轻轻摇晃,为那东西哼唱童谣。
那团血肉的四根纤细血管攀附到男人的脸上, 使劲扒拉着他的脑袋。
男人就低下头,慈爱地和那东西对视,如果那东西有眼睛的话。
九堂哥不敢认人,迟疑地叫了一声:“云鹤?”
男人抬头,他脸部也长了一块黑霉,眼睫毛和眉毛上面生长着旺盛的霉丝,和毛发混在一起长长垂下,居然衬得他眉毛浓郁,样子更清秀了些。
“来了,”刘云鹤轻柔地说,“关门轻着点,别吵醒孩子。”
他的神态活像一个慈爱的母亲。九堂哥根本想不到,刘云鹤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九堂哥轻轻把门带上,动作不大,但里面的霉却被刮得飞起来,呛进鼻子,让他咳嗽不停。
“我来,咳咳咳,我看看你,咳咳,就走。”
九堂哥捂着鼻子:“你怎么成这样了?”
刘云鹤单手拍着孩子的背,他身上的衣裳已经破了,布条混着陈年的脏血。可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满眼都是幸福的疲倦。
刘云鹤:“照顾孩子嘛,你没生过孩子,你不知道有多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