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见过蚂蚁以外的生灵,那么蚂蚁就是世上的神,他就是神!
这只蚂蚁向坠落在同一个世界的“怪物蚂蚁”发起挑战,设置一个拙劣的陷阱,然后挥舞着锋利的大颚,向着那只看着和普通蚂蚁没什么不同的怪物冲去。就像他以前做过千百遍的那样。
玲纳捏住那灵魂的牙口,掰开来左看右看,终于满意点点头:“我果然没看错,你很有天赋,比我更适合它。它也会喜欢你的。”
它是什么?掌门没有问出声,因为他再没有气力了。
可好心的玲纳却愿意为他解释,哦,玲纳真是一位善良的神祇。
她说:“既然你所求的是一个美梦,幸运的孩子,我愿意把它让给你,正如你期待的那样。”
伴随着灵魂撕裂般的尖叫,患失病彻底剥离。
……
良久的寂静之后,一个巨大的怪物睁开眼睛。
远处的黑暗汇聚成一片汪洋,数不清的星点明明灭灭,银河紧紧压在头顶,冲刺般的呼啸声近在耳边,从四面八方逼迫而来。暗到没有实体的河流,亮到摧毁一切的火焰,这里的所有,不论绚烂或者奇丑,不论新生或是腐化,都不能靠近,不能观察,不能思索!
唯一能获取的信息只有危险!危险!危险!
这里,不是地球。
那大怪物翻转自己的血肉,试图遮挡住一切能刺伤自己的光和黑暗,只留出一丝空隙,面对着星球上另外一只陌生的小怪物。
眼前的陌生小怪物拥有蛔虫般白嫩滑腻的下巴,它施施然拨成两半,用植物根须状的东西挠了挠,几条粘稠的虫子蠕动出来。小怪物大口咀嚼,虫子的汁水迸溅,散发出腐臭的芳香。
它昂头道:“伟大的加戴士大人命令你,诞下伟大的子嗣,然后再诞下其兄弟、兄弟的兄弟,诞下伟大的儿孙、其儿孙的儿孙,将所有伟大的血脉全部返还,一点不能私藏,直到所有血肉都化作伟大的新生命。”
大怪物一愣,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它身上充满困惑的味道。
它记得自己刚刚在一场战斗中取得了胜利,将某种和幻想有关的病痛转移到了别人身上。可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一切,就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对,重新,它一定来过这里。不出意外的话对面的陌生小怪物一定是什么人假扮的,大怪物决定撕掉对方的皮,瞧一瞧里面究竟住了什么样的恶鬼。
“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它舒展自己枯树枝一般的触手,猛得抓住眼前的小怪物,将其举起。
“你应该跟我走,大怪物。”陌生小怪物说,“你忘记了吗,人类才会害怕生儿育女,你这样的怪物并不害怕繁衍。”
大怪物一松手,愣住:“对,好像是这样的,这样才是对的。”
它拼命思索,为什么自己不怕这些来着,肯定是因为,一定是因为……
没错!它繁育出来的东西并非它的子嗣,而是它自身。
也就是说,它拥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分裂体!那可是白捡的性命啊!
一想到这个,大怪物就兴奋起来,它试着召唤出另外的自己。
一定有很多吧!一定会密密麻麻,挤在血肉墙壁中脸呼吸的空隙都留不出来,只能眼睛挨着舌头,后脑贴着心脏,触手和肠肚黏连在一起分割不开,到处都是黏糊糊的、红色、悄然蠕动的筋膜。一定会在一团团分割不开的血肉中找到无数张嘴和能发声的喉舌,然后他们会说……
会说什么来着?
大怪物期待地转过身去瞧。可身后除了耀眼的黑暗刺痛了它的眼睛,让它哀嚎着跪地痛哭之外,空空如也。
“这不对!我的孩子呢?我的信徒呢?那些祈祷和钟声呢?怎么会全都消失了!啊——”
陌生小怪物点点头:“对啊对啊,怎么会全都消失呢,应该都在才对的啊。”
大怪物哭:“你!是不是你偷走了我的力量!你偷走了我的孩子对吗?”
陌生小怪物歪头:“不对,我可没有这么做,你再猜一猜。”
大怪物把小怪物捞到眼前,撕裂它的伪装,狠狠道:“我知道你不是怪物,让我看看你皮囊下隐藏着什么东西……”
小怪物没有反抗,它顺从地接受。
“这、这是什么?”大怪物所有的触手并用,终于从对方身上撕开一个口子,露出陌生小怪物的真容。
那是一个人类身躯,似乎比其他人类更白皙一些,嘴唇更红润一些,面貌更柔美一些,双目更天真一些。此刻她正笑吟吟地坐在地上,一张脸无辜地望向它。
不对,大怪物察觉到十分的不对。
因为那张脸应该属于自己才对!
如果她是玲纳,那自己是谁?大怪物疯狂回想着自己记忆中的细节,脑海中的画面只有两个人,如果对方是玲纳,那么自己只能是另一个。
是那个普普通通却用谎言来妄想成神的废物人类?不行!这怎么可能!
“对啊,”玲纳说,“怎么能怀疑自己呢,既然你想成为怪物,那么你就是怪物。不信的话,你可以生个孩子试试看啊。”
生孩子?大怪物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件事的具体过程。
在它的印象中,生孩子好像轻轻松松,只要大着肚子,然后安安稳稳躺上十个月就好,期间有吃有喝,什么活都不用干,到时候孩子就会自己蹦出来。
正想着,大怪物的肚皮忽然高高鼓起,充了气似的让它无法保持平衡。躯干变得臃肿,而那些触手却更加枯瘦,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它只能勉强捂着肚子仰面倒下,发出哎哟哎哟的哀嚎。
“啊!这是什么?我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这里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太对劲,发生这种情况究竟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大怪物分辨不清。
玲纳就在它身旁,耐心地安抚:“别怕,你只是要生了,这是正常的事,你不是一直很喜欢生孩子吗?”
“怪物是不怕痛的。”她说。
“怪物喜欢生孩子,生下来的东西将会成为另一个你。”她说。
“只有怪物才能成神。”她强调。
“没错,”大怪物咬碎了牙,把所有痛呼都咽回肚子里,它松弛的外皮裂出惊人的笑容,“我是怪物,我喜欢生孩子。那不是孩子,这是我的另一具躯体。这是我的力量,那是我成神的力量!”
可渐渐的,它又不说了。
冷汗和疼痛席卷全身,分娩时的撕心裂肺让它无法伪装,只能在毫无意义的嘶吼中反复晕厥过去,然后又痛醒来。仿佛无边无际的苦痛之海。
疼啊!
谁能忍住这样的疼啊!
它恨不得去死!
“醒醒,生出来了,你快看,多可爱。”在精神欲死之际,大怪物终于听到了玲纳的声音。
它的肚子已经干瘪下去,虽然疼痛犹在,但它兴致勃勃往身侧瞧,果然一个新的小东西出现在玲纳手上——只有一半。
脸和脖子白白嫩嫩,明亮的大眼睛在困意中懵懂,就这么一个可爱的婴儿,却没有腰以下的部分,只能算半个。
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婴儿?怪是怪,但大怪物并没有将其当一回事。
不管怎样,刚分娩后的大怪物终于完成了自己艰苦的任务,它忙不迭释放出感知,用尽方法寻找自己和婴儿连接的通道。
无果。
大怪物眨眨眼,婴儿也眨眨眼。它好像能听到这半个孩子不屑的嗤笑。
怎么回事?难道它生下来的并非自己的分裂体?
玲纳抱着娃娃晃啊晃,真诚地惋惜:“呀,多可惜,你生出来的孩子好像不太对劲,不是你的分裂体呢。”
“正如我所说,你的身躯已经成为了加戴士大人,不,是玲纳大人的容器。生出来的当然是玲纳大人的孩子喽~”玲纳和她抱在怀里的娃娃异口同声,“谢谢你,你真是个慷慨的好怪物!”
大怪物有些不知所措,它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疑惑这是不是说明……说明它并不是一个怪……
玲纳直接打断:“还想什么呢?接着生啊!这次生出来的有偏差,也许下一次就会是你自己的孩子了呢。”
“毕竟,怪物是不怕痛的,只有怪物才能成神。”她抱着半个自己,两张脸的笑容都耐人寻味。
大怪物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没错,怪物是不怕痛的。我一定能成神,我一定能……啊!”
在大怪物的期待中,肚子重新鼓胀起来,新的一轮分娩降临在它身上。
新的玲纳又从这里诞生。
纵使这里的疼痛比它所认知的任何一种痛苦都更猛烈,纵使此痛愈演愈烈无有停止之时,纵使它其实清楚地知道自己害怕,怕极了,怕得恨不得现在就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