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灵光传播到天上,从绝顶山扩散出去,直到彩色灵光纷纷扬扬,如漫天大雪降临在人间。一炉又一炉香被点燃,沉沉香雾笼罩四野,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虔诚的香甜、崇拜的芬芳!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依然站在原地,在一个可以观察到绝顶山灵光飞舞的地方,她一下一下地,用指节敲击着珠子。
而在神女身后,丰收紧绷着的弦不敢放松。
她的触手滑过神女的腰肢,小心地上前一步:“杀个修士就算了,可为什么要下达那样的命令,多此一举,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这和刚开始谈的内容不一样,在丰收眼里,不论神女的立场究竟偏向哪一方,她的任务只是负责掩护,维持一个中立的局面就好。这样一来,就算到时候掌门出来秋后算账,神女也可以装作不知情糊弄过去。
可现在,神女的所作所为虽然帮丰收引开了守卫,却大大出乎了丰收的意料。
她要做什么?
珠串从神女手腕上掉落,一颗、两颗……消散在空中,直至完全消失不见。她捡起地上仅剩的细线,转身递给丰收:“知道这是什么吗?”
丰收不答。
神女就轻轻地回答:“是我偷来的,原本是为神准备的东西,却被我强行留下了一些。”
“和信仰有关?”丰收稍微听懂一点。
神女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像已经立了一个很大的功似的:“没错。我在绝顶山多年也只收集到一条。可是等到神出关的时候,我们会需要很多、很多的信仰。”
她伸出手比划出一个巨大的圆。
“我们需要更多、更多的信徒!不论是凡人还是修士,是妖精还是怪物,通通都献给神!献给神!”她的脸上虽然露出些许狂热,但更多的却是即将得利的喜悦,神女笑眼问,“怎么样,开心吗?”
可丰收一顿:“我们?”
丰收注视着对方热血上涌而泛红的脸颊,心想,谁和她是“我们”?
这个神女,一门心思计划当功臣,却半点也不表露自己究竟效忠于谁,态度暧昧不明。这绝对不是一个好习惯。
神女眸光闪烁,无言避开丰收的查问。
她们身旁,一直不作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徐修瑾却突然开口:“你说的神,是哪一个?”
他眼里流转出别样的光泽,黑亮黑亮的,闪烁着诡异的好奇。
当问题传到神女耳朵里时,她忽然瞥见徐修瑾身后,那片阴影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仔细观察,她发现那东西似乎会动,形状大小好像一个小娃娃。等等,娃娃?
眼睛睁大,视野越来越清晰,神女逐渐发现那就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娃!他啃着肉嘟嘟白乎乎的小手,呲着尖牙问她:“你要选择哪一个啊?”
恶子笑嘻嘻地说:“必须选一个哦。”
第138章 我一定是怪……
星空深处, 无法探索之地。
“我再问一次,希望你诚实回答,从沉睡中醒来的怪物, 贪婪与疯狂混杂的无状血肉,玲纳,难道你不会感到痛苦,不会绝望吗?”
怪物的触须紧密排列, 一根根都整齐地律动,仿佛绷紧的绳子, 它全神贯注地等待答案, 却在玲纳开口之前抢先哼了一声,“我可不信。”
玲纳的迷茫还未收整, 就做梦似的回答:“当然痛, 很疼很疼。”
听到这个回答, 怪物似乎松了口气, 紧张转化为讥讽:“可笑,果然是想要攀附加戴士大人, 不自量力的小怪物……”
可下一秒, 它发现自己周围忽然暗了下来, 视线被挤压、剥夺, 连一丝丝光都没有剩下, 海洋般的腥臭味和诡异的咕咚声从四面八方喷涌过来, 它好像被套进了一个巨大的不透光的罩子里面!
刺激性气味让人难以呼吸,怪物扬起下巴上的触须,试图捂住自己的口鼻。它不断尝试扭动身躯,试图快速适应黑暗,或者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光亮。
在它又一次仰头向上的时候, 它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睁开还是闭合的,可它终于看到了光。
在突然从暗变亮的强烈刺激下,它感到自己的眼睛正在流出液体,可就算是朦胧的画面,它也看到了——
在自己头顶上空,那规律的咕咚、咕咚、咕咚声音之上,一块巨大的红色血肉在跳动。
而它的脚下,以及身旁所有方向,厚重的鲜红墙壁随之微微震颤。
那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和血肉形成的巨大空腔。
四面八方,血肉震颤中传来一个轰隆声,仿佛整个世界的呓语:
“可怜的人类,你猜错了,谁说这种疼,我不喜欢的?”
玲纳的眼睛完全睁开,舒展身体,将肢体上的所有褶皱都翻开,血肉完全暴露在星空中,哪怕黑暗中的气息一直在提醒她不要靠近!不要观察!不要思考!哪怕无尽深处的危险已经悄然察觉,哪怕她的身体开始在浓烈的暗色下灼伤、湮灭。
她从老旧腐朽的皮肤深处撕扯出一块新鲜血肉,血淋淋地张开大口,把眼前陌生的怪物吞到肚子里去。她满意地打了个饱嗝,然后留在原地,懒洋洋的,一动不动。
这是玲纳以前完全不敢做出的行为——留在危险的地方发呆,这无异于找死。
她会为此付出代价。在玲纳身上,所有可以称得上是肉的东西都在咕嘟嘟响,皮在开裂,血在沸腾。可惜疼痛已经无法传达给玲纳任何警告。
因为她已经真正醒来。
不断蠕动的血肉中,一颗独眼在心脏的下方漂浮,眼皮低垂,瞳仁又黑又亮,盯着血肉空腔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空腔里那陌生怪物,不,那人类的面孔在怪物和掌门之间来回变换,它独自喃喃:“被你发现了……这不可能,你怎么会发现的?”
“这一点也不难!你完全是人类的思维,根本不像一个怪物!”玲纳的声音,孩童般纯真的语调,世界的嗡鸣,她在痛斥。
她不能理解这种愚蠢的逻辑:“恐惧?害怕痛苦?”
“一面深恶痛苦,一面又创造出必须痛苦的规则,让所有人都挣扎在苦和疼里面,只有你们人类才会这样。而我,我做这种事,当然是因为喜欢啊。”
“你也觉得很奇怪吧。明明你自己也认为那充满痛苦,你认为人不可能喜欢疼痛。”
“这件事情上,我一点也不懂人,难道你不知道吗?明明这种事对本体一点好处都没有,会带给人疼痛和疾病,会让人虚弱无力,你一点也不喜欢那种痛苦,却喜欢那种将痛苦、疾病、疲惫、声嘶力竭结合起来的过程。歌颂它、赞美它,并且以此为荣。”
“多美妙的荒诞啊!”玲纳发出赞美。
在巨大的嗡鸣中,那半人半怪的东西忽然被激怒。
它始终无法固定一副面孔,人脸在怪物枯朽的皮肤上不断浮现,似乎有什么东西撕扯得生疼,它尖利地叫:“大错特错!愚蠢的怪物,你竟然不知道。繁殖,是所有生灵天生的责任,是每个人的责任不是痛苦!错了!你才是那个荒谬!”
玲纳脑子里浮现出无数个问题,但还没等她问出口,那东西居然很快稳定下来,施施然化作一个方脸中年人。
血肉跳动的空腔中央,掌门身穿一件纯白色修长法袍,金边华丽,衣摆随身姿而动,轻盈飘逸。他手握一把精心修剪过的羽扇,负手在身后摇着扇子,左右摆头。
他神情从容,仿佛从未见过之前那个尖叫的、不体面的怪物。掌门和蔼一笑,踱步道:“小姑娘,既然你不懂事,那就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空中的独眼亮了一下,巨大的心脏咚咚咚咚快速跳动。玲纳喜欢听故事,和所有小女孩一样。
掌门摇着扇子,虽样貌普通却有非凡的气度,他谆谆教诲:
“从前有一朵花,自以为长得漂亮,就眼高于顶,不肯吃任何苦。只要有蜜蜂和蝴蝶想要喝花蜜,她就叫骂着把对方赶走,不让别人碰它一片叶子,就算是花仙也不行。可它从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变老。
叶片枯黄,花瓣萎靡的时候,它依然没有完成授粉。这时,这朵衰老的花改变了想法,它到处请求别人喝花蜜,可却再也没有谁来接近它。她已经快要凋谢了才追悔莫及,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掌门仰头,望着那颗巨大的独眼,意味深长:“孩子,你天生拥有神秘力量,就看不起这世间的常理,等到了后悔的时候可就晚了。”
他眉梢高翘,掩嘴一笑:“当然,你大概不会理解,毕竟你只是个怪物,世间的异端,而不是真正的神。永远无法体会到天地之间蕴藏的高深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