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有什么办法?
经文没有实体,无法更改,神都没有办法,徐修瑾又能怎样。
不过孩子都这么说了,玲纳也就抱臂退至一旁,冷静观察静训堂的所有人。
“我有意见。”徐修瑾抢先开口,“弟子刚好在她们之前谈论过这段经文,对此有些意见。”
掌门在面对徐修瑾的时候总是假装肃穆,但他欣赏和骄傲的目光却怎么也隐藏不了。在掌门面前,徐修瑾永远是一位天资卓越的晚辈,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讲。”掌门首肯。
“肆拾玖号,和伍拾号,”众人的目光随徐修瑾一起望向玲纳,再转向小岚,“你二人讲解的内容相差不多,我问你们,是否认同我在讲经之前所说的话?”
就是那番,所有人都是蚂蚁,神本该恶劣又残忍的胡话。
这个问题一出,掌门就微微蹙眉,偏头不再往台上瞧。而龟壳长老和其他几位长老也露出了不满的神情,暗骂这小子没完没了,说过一遍就行了,怎么还非要翻来覆去地说这些东西。
台上的小女孩恍然大悟,似乎刚认出这位在讲经盛会之前说了冗长的一堆废话的家伙就是伴生神童。
小岚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眼神偷偷往神女的方向瞥,她说:“我不、不认同!”
在神女的示意下,小岚的声音越来越大:“神爱我们,神才不会像看蚂蚁一样看我们,只有越相信神的人才能进入彼岸,那些不信神的,都会下地狱!所以,神爱世人,但神只喜爱聪慧的人,只喜爱信仰神的人。只有真心诚意地爱戴神、敬畏神,才能得到神的喜爱。”
台下的众人皆点头称赞。
多好的孩子,多好的想法,这才是真正读懂经文的人。
轮到玲纳了,她现在没打算赢,就斜斜靠着墙摆弄鲜亮的指甲,吊儿郎当地:“反了反了,神喜欢谁才会让谁信仰祂。至于那些自己找上门来的,一群人全部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一点新意都没有,就算敬畏神又怎样,难道神还会给这些一模一样的人类排个先后顺序?神可没有这么无聊。”
就在众人汹涌的不满之前,徐修瑾抢先赞同道:“确是肆拾玖号所说的这样,伍拾号说错了。”
掌门适时敲敲桌子,提醒道:“修瑾。”
徐修瑾罕见地没有听从掌门的暗示,而是继续说:“神与人之间的分别,并非是境界的高低之差。神看我们,不像是高阶修士看低阶修士,也不是低阶修士看凡人这么简单。那是与生俱来的高位俯视,那是跨越了物种和境界,那是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存在。”
“神看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在看一个概念,只会产生一种想法。”
“什么想法?”龟壳长老眼角紧绷,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反对。
第129章 接任掌门
“诸位在外面走着走着, 见到路边的野猫,会有什么念头?”徐修瑾神情平淡,他说, “哦,这是一只猫。”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比毒蛇更加阴暗:“神见到你的时候,是见到了一个人类, 神看见众人的时候,是看见了一群人类, 不论是一个还是一群, 都只是和神界限分明的普通人类,仅此而已。”
玲纳看懂了徐修瑾的操作, 他是想靠一双嘴皮子, 把众人心中对神的观念扭转过来。
徐修瑾不无恶意地比喻:
“要说神会对信仰自己的人类偏爱些, 就像一只公蜥蜴的幻想中, 神会对漂亮的母蜥蜴手下留情一样糟糕。”
好大胆的比喻。
掌门怒斥:“徐修瑾,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龟壳长老几次想要开口, 都望了望掌门的脸色, 然后把话堵在了嘴边。可徐修瑾不管不顾, 还要继续说下去。
玲纳紧紧捂着自己的眼睛, 还偷偷用触手捂住了耳朵。
她受不了了, 画面感出来了。
在几位长老的斥责和阻拦下, 神女从侧边站出来。
“诸位,听我一言。”声音清亮缓和,如春日里的涓涓细流。
全场安静下来,有人的眼睛悄悄往侧墙的画像上瞧。
三长老就直接问:“是不是大长老对讲经盛会还有什么交代?”
神女端起茶碗敬了一圈,然后才说:“大长老只是祝愿盛会圆满,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代。只是关于这篇经文,我也有一番理解,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掌门客客气气地摆手:“神女请讲。”
神女走到徐修瑾的面前,温和的面相下藏着刺鼻的火药味。
“伴生神童说神将众人视作蚂蚁,可对?”
徐修瑾讥笑:“自然,难道神女认为自己不是蚂蚁?”
“倘若诸位都是蚂蚁,那我自然是蚂蚁中最小的一只,倘若诸位是人,那我便是人群中默默无名者。”
徐修瑾冷哼一声:“神女倒是随机应变。”
“可有一事,我并不认同伴生神童所说。”神女笑盈盈的,语调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有力,“徐师兄说神看我们,正如我看蚂蚁。可不论是人还是蚂蚁,都分门别类。就说蚂蚁,蚂蚁群里要分为几种,有的擅长撕咬,有的擅长筑造洞穴,有的个头大,有的个头小。有的有毒,有的没毒,有的会飞,而有的只能在地上爬。”
“就算徐师兄对蚂蚁不屑一顾,也能看出来哪一只能飞,哪一只没有生翅膀。就算徐师兄见到蚂蚁的时候故意闭上眼睛,也该知道哪一只咬人更疼,哪一只连咬人都不会吧。”
徐修瑾:“神女的意思是,神会将人分为几类,正如神女区分蚂蚁?”
他笑:“天真。”
“你才是天真,”神女这话有些不客气,她收敛笑容,“徐师兄,我想请问,倘若神当真不在意人间,那为什么会降临此处,降临绝顶山?师兄说绝顶山一众师兄弟都是蚂蚁,好,在真神面前人或者蚂蚁没有什么分别,但我们这些弱小的生灵和神又有什么关系呢?神为什么要为人类而停留!”
徐修瑾反而问:“神女以为是为何?”
“自然是人有灵性,神更为喜爱人。”
徐修瑾昂首,傲然道:“凡人与修士皆有灵性,信与不信者皆有灵性,人的慧根与生俱来,是以,神看人类,便是相同。”
“那妖精呢?”神女轻轻问,“在师兄口中,凡人与修士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东西,那神看那些生了灵性的妖精,是否也和看待人类一样?”
徐修瑾错愕地抬着头,什么也不敢说。
他听见神女好像加重了那个词“两条胳膊两条腿”,但这句话中令他心惊的词语太多,徐修瑾也不是很确定。神女究竟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见徐修瑾终于不说话了,神女也终于下了定论:“在神的眼里,人类都分三六九等,是否信仰、是否心善、能否走到神的身旁。更不必说妖精了,修道者斩妖除魔,践行正道即是神意。而迎合神意的人,自然更受神的偏爱。”
这番话迎来一片叫好之声。
掌门抚掌赞叹:“神女果然通读经文讲义,不愧是在神座下行走的听天使。”
几位长老都哗哗开始鼓掌。龟壳长老左看右看,鼓掌的频率慢了半拍,显得有些滑稽。
神女大获全胜。谁都能看出,她支持的是伍拾号小岚,而徐修瑾扶持的是肆拾玖号鄂自。
这次,小岚稳稳占据上风,徐修瑾额头冒着冷汗,也还是没有再随意出头。
他最大的秘密还藏在衣袍底下,他必须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永远不让人看见。
妖精的身份比凡人更可怕。
在绝顶山,你甚至能见到修士向凡人行礼,但镇妖铃却始终稳稳挂在房梁的四角处。修士们因为接纳凡人而被口口称赞,却没有人谈论过是否要接受妖精,哪怕它们也期盼着沐浴神光。
有时玲纳在旁边观察这群“蚂蚁”的生活习性,偶尔会发出感叹。
【真是一群傲慢的蚂蚁啊!】
她的触手摆来摆去,在背后打成结然后解开。
明明和妖精差不多,却天然地认为自己更高一等。还有那些修士、那些男人,玲纳都不知道他们在骄傲什么。好像是在炫耀自己天生的愚蠢。
【我找到经书了。】玲纳对徐修瑾说。
恶劣的神甚至痛击徐修瑾的弱点,喊他:【不需要你了,小脚精。】
|这……怎么可能!|
徐修瑾无声的脸上露出错愕,即使他已经失败,却还是不信。
容不得他不信。
精神污染是玲纳最拿手的诡异特性,就像绝顶山的茶水,还有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