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也真是厉害，绝顶山失传已久的禁术都杀不死你，倒是让我一点收获都没有。”
玲纳倒是有所收获。
她瞧着恶子破解阵法时的灵力运转和咒法使用，确认了它：
【是高阶修士没错。】
恶子是她的身体，没有修习过法术，不懂灵力。而这个怪物所用的灵力和符咒都是它自己的。
这是怪物第一次带来自己的东西，在此之前，它都表现得万无一失，格外谨慎。它将玲纳困在无牙峰，用玲纳自己的身体和玲纳对话，而将本体隐藏在绝顶山不知哪个角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的本体一辈子都不会和玲纳的本体碰头。
神女是凡人，不可能是怪物。
大长老是诱饵，也不会是怪物。
那怪物究竟是谁？绝顶山的高阶修士只有这么多，一个一个排除的话，下一个怀疑谁？
玲纳在回忆中翻找，看哪个人的面相最可疑。正在深思中，偶然抬头，冷不丁又和一双空荡荡的焦黑眼眶对视。
幻影中的周尔曼又恢复成当初的样子，她在大火中变成一具焦尸，对玲纳轻声呼唤：“春玲，春玲……”
那是刘家村最普通的一个冬天，卢春玲被锁在冰冷的屋子里……
完整的故事像走马灯一样转瞬即逝，当玲纳从患失病中挣扎出来的时候，连触手和头发上都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患失病的威力丝毫未减。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恶子只是在一旁看着，它小嘴巴一开一合，不自主地喃喃。
它呲牙咧嘴，负手笑呵呵：“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嘿嘿，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很高兴认识你，玲纳。”
“很不高兴见到你，”玲纳甩了甩汗涔涔的触手，听见绝顶山上第三次钟声响起，她说，“不过你说得对，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下次见面，我会抓住你的本体。”玲纳承诺。
神的时间从来没有这么紧迫过，准确来说，玲纳应该在一个时辰之前赶往下一个行程。
幸好，当鄂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静训堂了。
她还是坐在最前排，右手边有一个空位，左手边的神女正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玲纳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几大长老和他们的弟子也都累了，静训堂像是开了很久的会，大家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程度的倦怠。
当时按照抽签顺序，第一个就应该轮到玲纳上台。而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钟声都响过了三次，也不知道徐修瑾有没有拖延过去。
“……所谓彼岸和天宫，也就是我们共同追求的最终奥义。现如今修士和凡人齐聚一堂，而神的光辉同样降临绝顶山，是我们的……”
玲纳抿了一口茶，果然听见了徐修瑾的声音。抬头一瞧，徐修瑾正站在台上，不停讲述着自己对经文的理解。
他说得口干舌燥，嘴唇上起了一层厚厚的干皮，愣是没有下台喝一口茶水。
【这孩子不错，眼里有活。】
当徐修瑾的视线偶尔扫过来的时候，玲纳冲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里的氛围很好，熟悉的位置，熟悉的精神污染茶水，熟悉的人。不过玲纳一转头，发现神女和她之间的距离远了一些，不再上赶着接近她了。而且神女看她的眼神好像怪怪的。
对了，当时转换到本体身上的时候，鄂自好像是晕倒在了神女旁边。所以她是怎样回到静训堂的？
玲纳拍了拍脑袋，却死活回忆不起来神女和鄂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没有关系，都是小事，没有耽误时间就好。
徐修瑾这下是真放心了，之前说话翻过来倒过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现在玲纳已经到了，他反而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真正想说的都倾倒出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可能有些人是第一次到静训堂来，并不知悉天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只能说，那是世上最快乐的地方。”
“天宫是另外一个世界，凡是被允许去往天宫的人，一定是神最忠实的信徒，你们要虔心信奉，要传扬神的威名，要互相关爱照顾。倘若如此，你们将被允许去往天宫，将永远不会受人欺负，得到真正的快乐。
那里没有人与人的分别，所有男人都将永远富有，拥有很多忠实的奴仆，你可以随意打骂他们，就像一个真正的老爷。你会有两三个善良的妻子，还有数不尽的美貌处子。
而女人们，你们也同样是神的孩子，你们能和男人一起进入乐园。你们将永远拥有美貌，纤细匀称的身材，温柔勤劳的美德，以及永远保持处子身份，同样没有人会欺负你们，如果你对丈夫忠诚，那么你们的丈夫将承担保护你的责任。”
这种对于对天宫的描述，是正正经经写在经文上的，一个字都不差。
之前玲纳就问过徐修瑾，要是所有进入天宫的人都可以随意打骂别人，而不被别人欺负，那么天宫里那些被欺负的奴仆是哪里来的？他们不是神的孩子吗？
这些人说是要一个平等的乐园，就连最低等的凡人也可以进入，但却又想在乐园里欺负别人，享受当人上人的滋味。
再明显不过的谎言，却将这些人骗得昏头昏脑。
所谓天宫，只是一个不便于说出口的，贪婪荒诞的梦而已。
还有天宫里的男女之分，简直和这个世界的原始逻辑根本一模一样。这个写下所谓天宫规则的神根本没有把祂的孩子们一视同仁，背后的逻辑根本就是一个完全的人类！而且就是绝顶山的人！
玲纳最讨厌这种人，真是败坏神的名声。
她在此声明，她可不是这样的神！她是世界上最善良最讲礼貌的神了。
“多么完美的天宫，可我对此却有别样的解读。倘若世上真的存在一个完美的地方，那么神的规则应当是恶劣、狡诈、疯狂而又残忍。”徐修瑾这番话让所有无聊倦怠的人都醒过神来，在众人惊奇怪异的视线中，徐修瑾无所顾忌地表露出真正的想法，接着道，“神最公平，因为神看我们就像是人在观察蚂蚁，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无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在神的眼里没有任何分别……”
掌门紧急控场，接过话来：“修瑾的意思是想赞扬大道无情，神力无穷，我们与其相比如同米粒微光与日月争辉。”
多亏了掌门会说话。趁此时机，几位长老一起上台，把徐修瑾赶下去坐着。
这几位长老，尤其是龟壳长老，对徐修瑾的视线非常微妙，让玲纳看不太懂。
玲纳只感觉自己右手边的人克制地喝了一口茶，然后他的视线就忽然变得冷飕飕的。她顺着他不满的视线，往自己左手边瞧。
呦，神女正小心地转过头来。她那想上前搭话但又不太敢的样子，刚好让徐修瑾怒火中烧。
玲纳为人比较亲切，她对此报以一个满口尖牙的微笑。
神女默默打了个冷颤，但还是硬着头皮凑到玲纳身边，面上满是忧愁：“你看刚刚在台上的徐师兄，是不是很奇怪。”
“你是说他回到山门之后变得奇怪了吧？没有啊，我看着他很好呢。”
玲纳暗自腹诽，奇怪才是正常的，不奇怪才算怪呢。
“我的意思是，他说的话很怪。他说在神的眼中，没有凡人和修士的分别。这太奇怪了，他好像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玲纳反而对神女所说的话感到疑惑。
“经书上不都是这样写吗？难道你……”玲纳小声悄悄问：“你是不是不信神啊。”
这次不是试探，这次是纯疑问。
“怎么会！可经书上的每一段话都有不一样的解释，神可以说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分别，但我们自己心里却不能没有。”神女正色道，“徐修瑾一个修士，从小就高高在上，怎么可能体谅我们凡人。”
“或许不是体谅。”玲纳明智地点出这一点。
一起进天宫是平等，一起进地狱也算。
神女还是摇头：“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性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伪善起来，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其他人是什么样？”
“其他人，”神女笑了，却不是出于愉悦，她说，“你所看到的样子。”
“每个人都假惺惺地说为你好，说平等，说再也没有欺压和苦难，说一个完美的彼岸天宫。可他们才是压在你头上的大山，是让你祖祖辈辈都不能翻身的原因。”
神女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经验告诉我，如果一位从来不知道苦难为何物的修士忽然转性，那他一定另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