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手提着刚烧好的开水,右肩背着干净的白布、剪刀、烈酒和盆子,脖子上还圈着玲纳给她的那条红绸缎。
这可是玲纳亲自给她的任务,她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在神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说不定她以后还可以当孩子的奶妈,后半辈子就有活头了!
“准备好了吗?”
半夜,玲纳还穿着那件被洗旧了的暗红色长袍,她小腹微隆,头发在脑后盘成矮矮的妇人头。她的肤色在月光下泛出莹莹的光,映得那大红嘴唇和乌黑的眉毛像刚刚画上去,墨迹还没干透似的。
真漂亮呐……
面对这副不管见了多少次都心生怜惜的美貌,丰收庄重地点头,脸上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玲纳抬脚:“那走吧。”
走?去哪儿?
不是接生吗?应该回屋里才对,怎么还得走出婆婆营啊?
丰收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的腿就主动跟了上去。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地面也是黑的。月亮挂在脑袋顶上,星星一闪一闪喧嚣极了,地面却半点反光都没有,让人好不习惯,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丰收双手腾不出来,用肩膀头子给自己揉了揉眼睛。
而前头那个大美人一心走路,好像什么都没发现,背着手就直接走了出去。
丰收大包小包提溜甩拐地跑到大美人身边,仰头问:“咱不是接生吗,咋往外走呀,咱是给谁接生啊?”
那大美人转身,一副这孩子怎么傻了的表情:“还能给谁接生,当然是给我呀。”
丰收:“哦……”
也对,本来说的就是给玲纳接生,怎么可能说变就变,丰收憨憨一笑,差点骂自己蠢。
她就不敢多问了。乖乖跟在玲纳身后,当一个背包的小接生婆。
可能玲纳是有别的打算吧,或许是看不上婆婆营的屋子又小又破,准备去一个又大又温暖的屋子里生孩子呢!
果然和丰收猜想的差不多,她们停在了天甲寨最大最豪华的屋子跟前。
之前她们偶尔路过的时候都不敢往里多看一眼,现在丰收皱着鼻子站在台阶底下:“咦,这金大疤瘌平时顿顿酒肉,他的房间肯定很臭,不适合生孩子,我们换一个地方吧。”
玲纳没听,抬腿迈了上去。
丰收抓紧自己的接生包裹跟在后面,苦口婆心地劝:“真的,胖姨都说了,说只要生孩子的地方有一点脏,大人小孩就都会发烧,可凶险了!”
玲纳还是没听,轻微的吱呀声过后,她早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丰收没办法,只能跟在玲纳身后进门。一股味道扑面而来,那臭味就像把八年没洗澡的猪炖成汤放在屋里闷了三个月一样。
她放下开水壶,终于抽出一只手来捂鼻子,丰收想要痛骂这屋子的主人。
但她睁眼一看,屋子里竟然有人。
金大疤瘌穿着一身牛皮软甲躺在床上,和衣而眠睡得正酣,可还是被走路声音惊醒。
他迅速蹲姿起身,从枕头边抽出一把短刀来,瞪着虎狼一样的双眼,脸上的疤瘌格外骇人:“谁?”
天甲寨一直安静着,丰收还以为山匪都消失了呢。
丰收的脏话梗在喉咙里,一动不动。
借着门外的月光,铁头看清楚了来人的身份。一个大美人,一个小美人。
嘴角轻蔑地弯起,他拉开自己的领口松快松快:
“你们来干什么?这么乖,陪爷睡觉?”
玲纳站在床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背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她说:“我来接生。”
“接生?在我屋里?”金大疤瘌没听懂,但他不以为意,重新躺了回去。
那柄短刀就放在枕头下。
玲纳点点头。
她看向床上的金大疤瘌,端详的目光里填充着似有似无的慈爱:“丰收,要是你准备好了,就用徐秀教你的东西,在这儿接生。”
丰收一见床上有人,早准备着拎东西逃跑了,但没想到玲纳还要她继续。
在这儿?给玲纳接生?应该不是吧,按照玲纳一贯的行事作风,应该不会就这么简单。
丰收怀疑地望向金大疤瘌的肚子,虽然男人不会怀孕,但如果是玲纳的话,应该也能让他生孩子。
丰收隐隐有些期待:“那我们这次是给谁接生啊?”
【这孩子,刚问过的问题都不记得。】
【肯定傻了吧】
玲纳不和傻子计较,大方地再次回答:“给我接生。”
丰收傻眼:“在哪儿啊?”
玲纳指的方向好像是金大疤瘌的床:“就在这儿啊。”
床上的人恼了,粗声粗气插话:“你生孩子?真扫兴,回你自己的狗窝里生去,别打扰爷爷我睡觉。”
原来还真是普普通通的接生。但既然是玲纳自己生孩子,来金大疤瘌屋子里干啥。
丰收一下子有些失落:“那、那为什么要在他这里……”
“对呀,”玲纳恨铁不成钢地给傻子解释,
“因为我的孩子,就生在这里啊。”
她往前两步,手指的地方一下子让丰收惊得掉了包袱。
那根素白的手指,月光顺着肌肤跳跃向前攀扯,影子也一并乖巧地撕咬着猎物。
她指的不是金大疤瘌的房间,
而是金大疤瘌的脑袋。
第105章 丰收的反杀(2)……
丰收顺着那只手往前看, 看见金大疤瘌的头皮,圆滚滚,略微有些脆弱的样子, 就像产妇的肚子。
灵光闪过,丰收一瞬间顿悟。
对,是玲纳要生孩子,是玲纳的孩子, 只不过要生在金大疤瘌的脑袋里!
而且,应该不只是金大疤瘌的脑袋, 还有很多其他人。玲纳的孩子要生很多, 一个接着一个,就生在这些土匪的脑袋里!
怎么办?丰收咬唇思索, 普通怀胎都是在肚皮里, 接生的时候孩子会从产道出来, 可是脑袋里的接生要怎么办?她没学过。
难道说……
丰收的眼睫乱颤, 前几天吃掉的奇怪果子在她身体里发热,她手上拿的、肩上扛的, 都不稳了。
她的双手难耐地抖动, 她想做点什么, 尤其是对眼前这个人。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初在斗兽场看抢大仙儿的时候, 丰收的膝盖冰凉, 头也牢牢的低垂, 她听这些天生被偏爱的人滔滔不绝地讲述世界有多么公平,他们说受欺负只能怪她们自己,一点也怨不得别人。
那时候丰收心里就蹦出一个想法,说会不会有一天,面前的人也会拥有像她一样的处境?她想知道, 那时候他们还会不会将这种道理奉为圭臬,一口一个公平公正,就像当初他们教育她的一样。
但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她早已经开口说,是我的错。
因为这只是一个无力反抗的小蚂蚁在做梦而已,蚂蚁怎么可能扳倒大象!她就算再快,这辈子都不可能快过枪子儿!
可现在,玲纳抱臂退至门口,戏谑声音里包含着粘稠的恶意。
丰收听见她说:“怎么了,不想上前吗?还是不敢?”
玲纳轻细地质问:“就只是站着,你想就这么被他杀掉吗。”
她温柔地尖笑:“天呐,是不是你胆子小,现在见了他,还想要冲他跪下吗?”
大地震动,周围的空气在嘶吼,千百个方向都在对丰收喊:“都说了要接生,接生要怎么做,我还要教你吗!”
耳膜咚咚作响。
丰收的额头沁出汗珠,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压力。
天甲寨掌握在拳头大的人手中,有些人天生力气大,他认为比拼力气就是公平,他最讲道理了,他理所应当骑在弱者的头上。那些人打不过他,所以那些人的命都不算命,那些人也不算人。
他认为力气是世上最讲道理的道理,就算变成妖精,变成畜生,就算要吃金汁也不算啥。只要谁的拳头大,他就能管谁叫爹,就能吃那个人的金汁。
如果现在,反过来了呢?
如果现在,一个最弱小的女孩打败了赫赫威风的金大疤瘌,会发生什么?
玲纳的声音从女孩的耳后绕到头顶,那些触手再也忍不住,从衣袍底下伸展出来,张牙舞爪。
长而粗的触手瞬间占据了大半个屋子,所有的口器都在呼喊,一圈圈獠牙又尖又亮,她说:“去啊。去啊。去啊。去啊……”
“去啊!!!!!”
声音从猩红的口器中喷发出来,粘液中带着潮湿腥咸的味道,粘稠的恶意在一片昏暗空间中横冲直撞。窗外月上枝头,恐惧笼罩这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