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晶玉?
小宝弯下腰细看,确实是晶玉,一颗,两颗,三颗……
哪里来的这么多晶玉?!
小宝扔下铁锹,绕回供奉的地方,仔细瞅了瞅牌位上的名字。那一个个就是村里人的祖宗没错,还有几个是前些年刚死的,就是被埋在这儿了。
这是祖坟?
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矿脉啊!
不对,不对不对。大家迁祖坟的时候肯定挖过这地方,要是土里有这么多坚硬的晶玉,谁能把自家祖宗往这儿埋?
小宝揪着周叔的领子,质问他:“你们的矿,是怎么来的?”
“我,我不知道啊,它自己长出来的。”
“快说!”
“听听听说,是常常有人祭拜,这里面的东西就能化成矿石。之前那群山匪发现的这里,还叮嘱我们说,谁也别忘了祭拜,这样晶玉矿石就能不断长出来。”
周叔被吓得舌头不利索:“我、我们要是早知道您来,肯定就把矿交出来了。这个,这……小、啊不,大仙儿啊,我们能走了吗?”
小宝心里就产生了一个疑问:“晶玉从祖坟里生出来,那祖宗的尸骨呢?都去哪儿了?”
周叔梗着脖子没说话。
小宝眼神扫过的地方,所有人都垂下了头。
“把祖坟当成矿洞,把祖宗们的骨头当成矿石,然后交给山匪,换来山匪的保护。”小宝又笑了,他鼓掌说,“好啊,好啊。”
他总算知道了小苗所说的秘密,原来这晶玉是这么来的,怪不得那么神奇,能让畜牲化为妖精!
小宝随意修了修自己挖出的坑洞,就去扛妹疯子。
他的脊背并不像别人一样自然,扛起娘尸首的时候,那后背弯曲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一根面条似的。
他把地上所有的晶玉和娘一起,都送进自己挖出来的坑洞里,然后一铁锹一铁锹地去埋。
那根面条逐渐发软,到了最后埋人的时候,小宝的脊背好像失去了精气神儿,弹来弹去,歪倒了许多次。
那模样绝对不正常,谁见了都不敢多看,怕自己脑袋瓜子疯掉。
终于有歇脚村的人看不下去,其中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站出来,也拿了把铁锹,上前和小宝一起埋。
两个半大小子站在一起,如果忘掉小宝之前的山羊模样,看着就像是两个寻常的伙伴在玩耍。
小宝也随意和那人闲聊。
“知道吗?其实我不是山匪的孩子。”
“啥?”
那人好像和小宝有些交情,没懂他究竟是说真的,还是只是不承认。
小宝说:“我娘逃出山寨的一年之后才生下我,然后就疯了。”
那人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问:“那你爹是?”
“不知道。”小宝说,“可能是你爹,可能是那些叔叔伯伯,也可能是你长寿的爷爷,或者曾爷爷。”
盖上最后一捧土,小宝转身进了矿洞。
他没有去看那个人是谁,是谁都不重要。
娘说,山匪窝里不是好地方,但只要进了山匪窝,就千万别逃跑。一旦逃出来,外面的人转脸就会变成豺狼虎豹。
她本家就在歇脚村,不是外村人。她以为逃出来,回家了就好了,一切都会变成以前的样子。可一切都变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从前疼爱她的叔伯、德高望重的长辈……一个个都长出毛发,长嘴尖牙,狰狞地向她扑过来。
她在山上见过黑熊,见过豺狼,见过很多很多的野兽,但就是没见过山下这种会说人话,会对人笑,从小看着她长大,和她十分亲近的。
为什么,为什么都变成了畜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宝的笑声从矿洞里传出来:“一个两个的,谁也不想当人,都想变成畜生。”
“人为什么要变成畜生?人本来就是畜生啊!”
在天甲寨的时候,小苗说这个秘密有可能让人死而复生,现在小宝懂了。
他把娘埋在晶玉最多的地方,把整座祖坟的晶玉都聚集在一起,为娘打造一座晶玉棺材。
谁说尸体不能变成妖精?他得守在这里,直到娘醒过来,再喊一声小宝。
轰隆隆——
歇脚村的矿洞连带着祖坟,在一瞬间坍塌。
其实死而复生这种事,玲纳不喜欢。
天甲寨,婆婆营。当徐秀准备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玲纳轻声问她:“准备好了吗?”
徐秀双眼朦胧,勉强露出一个笑脸:“好,当然好……准备了一辈子,早就,准备好了。”
玲纳点点头:“那就好,那我开始了。”
徐秀笑话她:“说什么呢。是我要死,你开始什么?”
徐秀担心她伤心,就算没力气,也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劝:“没事,人总会这样,其实我,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干什么!???”
后事都已经交代完毕,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徐秀,现在浑身充满了力气。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神情震惊到无以言说。
她吸了口气,又呼出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然后抽抽了过去。
等到徐秀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肚子以下都凉凉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没在床上,而是泡在一个巨大的洗衣盆里。
“这就是……”徐秀用她仅有的地府知识,得出一个结论,“是黄泉水吧,我肯定是死了。”
“但是人死之后,为啥会变成这样啊,”她拨动洗衣盆里的水,试图站起来,但发现自己并不能这么做,“我记得自己好像是个人来着?难道我记错了?”
她稳住核心,用全身的力量摇摆腰肢,终于把自己下半身的东西摆起来。
一条巨大的灰青色鱼尾,肉乎乎的,把洗衣盆都填满了,鳞片整整齐齐铺陈在尾巴上,水波一圈一圈,鳞片在水面下闪着光。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她没有把你救活呢。”丰收提着半桶井水,人还没到,声音就先闯入徐秀的耳朵。
徐秀环顾周围,熟悉的屋子,熟悉的床,熟悉的窗外风景,熟悉的小女孩。这儿还是天甲寨,她还没死。
“你,我,你……”她指着丰收,再指一指自己的尾巴,膛目结舌。
丰收把水倒进洗衣盆,心虚地尬笑:“哈哈,胖姨,你不是说过想当一条鱼吗,怎么样,开心吗?”
该怎么解释才能表达出,下辈子想当鱼和这辈子突然变成鱼,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徐秀:……你看我开心吗?
徐秀忍了忍,她向来习惯忍受,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的尾巴,她悄悄指一指外面:“是她干的?那她是……?”
丰收当然知道她在问谁,不过丰收故意板起脸,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嘘,别问,天机不可泄露。”
徐秀身子后仰:“嘶——”
这一定是个极大的秘密,徐秀心里想出千万种可能,什么神仙被罚下来渡劫,什么玉皇大帝的女儿爱上了凡人,什么千年的妖精被神仙追杀……
结果丰收悠悠地说:“现在情况有点不妙,她生病了。”
“她……也会生病?”徐秀根本摸不清这是个什么类型的故事。
“好像是因为一个朋友没了。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你没看见,那一个瞬间,天甲寨所有山匪都消失了。她说她很快就会生孩子,还把这东西交给我,让我准备好。”丰收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绸子,双手端着,苦笑,“这么突然,我都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女孩认真地问:“胖姨,接生需要准备什么啊?”
徐秀一听,马上来了精神。
管她什么神仙还是妖精的故事呢,这事她熟,她可太熟了。
原来就连神仙也要当娘啊,徐秀暗暗地想,和凡人也没有什么两样嘛。
那是一个十分寻常的下午。
得到那个消息的时候,玲纳正躺在摇椅上,在看丰收和小苗玩耍。
两个小姑娘翻花绳,你翻一次我翻一次,红绳就在四只小手之间翩飞,变换成各种样子。
就在丰收输了第五次的时候,恶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玲纳脑海里,他说:“快来!周尔曼死了!”
玲纳背后缠绕着打闹的触手,停了停。
恶子的消息已经断了许久,玲纳很了解自己,她知道恶子一定想给自己一个惊喜。
不过她也一直在关注,知道他们两个是去了绝顶山,那帮修士的老巢。她也知道他们想要找什么彼岸,说是一个无苦无痛的新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