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和米子，那身世就跟照镜子似的，简直一模一样。”
“才不一样！谁和那个残废一样！”
小宝不想谈及自己的身世, 他换了个方向，深吸一口气，重新扫视小苗一遍：“那你呢？天甲寨一般不收这么小的女孩吧，你是怎么被抓到这里的。”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得罪了村长。他们这些穷苦孩子，不会看眼色，不会伏低做小，也不会谄媚，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小苗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她笑靥浅浅，眸子里闪烁着看不懂的光泽，她问：“你想知道吗？”
她踮起脚，冷冷的呼吸贴在小宝的脖颈上：“我被歇脚村交出来抵债，就是因为听的太多，说的也太多，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你真的想知道吗？”
直觉告诉小宝，那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但他后背骨头碎裂，皮肤底下有虫子在钻，身上还像火烧一般的疼，冷汗打湿了衣衫，他实在忍不住：“你先说说，关于什么的。”
小苗离远一点，故作冷硬的声音好像一个大人在装小孩，听起来有些瘆人。她说：“你想不想救你娘？或许这个消息可以帮你。”
小宝突然跳起来啸叫：“谁说我娘死了！我娘活得好好的，不需要救！”
小苗沉默了一会儿，面色奇怪：“我没说你娘死了，我是说，你想不想治好娘的疯病。”
周围变得更加安静，空气中仿佛加了什么令人凝固的东西，总之经过一番思考过后，两个人都笑了。
“原来你娘死了啊。”小苗说。
“你肯定发现了村长那老东西的秘密，捅了篓子。”小宝猜。
小苗的眉眼斜斜向下，语调中带着一丝玩味：“真聪明，我就知道，歇脚村里只有你最会选边站了。别担心，就算你娘死了，我也有办法让她起死回生。”
小宝有些错愕，反复向对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起死回生，那可是起死回生！奶奶啊，这么大的事，那何止是村长的秘密，那得是个天大的秘密！
不过真的要去救娘吗？他甚至不知道娘去了哪里，不知道娘身子里的魂儿还是不是她，也不知道她原来的魂儿还在不在，人活着没有。
原本他是想要杀掉妹疯子的。不过现在清楚了，一切都只是个误会！对，娘绝对不会故意害他！毕竟是亲娘，不是所有亲娘都像圆妞一样的。
说起圆妞，小宝就开始啃自己的手指甲。
她的孩子米子被打断了腿，一路爬上天甲寨都要把娘带走。小宝一想到路上的血水就心里发怵，不是因为怕血，而是因为他之前说米子是个卑鄙小人。
但现在看来，现在看来好像卑鄙的人只有他一个……
想补救吗？小宝问自己。
他握着菜刀，身子像芦苇一样在风里摇啊摇。
小宝闷声：“说来听听。”
小苗蹲下去，拨弄地上的头发，摆出一个地图：“就这么走。你出了天甲寨，马上去找你娘，不管妹疯子的尸体是什么样的，腐烂还是完好，都赶紧把尸体扛回歇脚村。听我的，扛去去后山，挖开自家的祖坟，把你看见的所有矿石还有你娘的尸体都放进去，埋好。”
“还要埋矿石，要下矿？”小宝。
小苗否定：“当然不用下矿，难道你知道矿洞在哪儿吗？”
小宝摇头，他不知道，每次村长找人下矿，都是把人蒙着眼睛带去矿洞，然后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工作，谁也不知道矿洞到底在什么地方。小宝年纪小，就更没机会知道了。
不过按照天甲寨的说法，矿石就是晶玉，能帮助大仙儿变成妖精，还能让那些修士道长修为精进。这东西应该是生长在福泽造化、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歇脚村有这种地方吗？小宝没见过，他只看见了污糟。
小苗继续教他：“这途中，要是有谁拦你，你就变成别的样子吓唬他们，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别担心矿石的问题，等你到了就知道了，相信我，你会有一个非常大的发现。”
话不多说，小宝拎起菜刀，往灶台上磨了两下，那刀刃亮的能照人。
顺着米子留下的血迹，小宝一路往前走。
从来没有人敢擅闯的天甲寨，山坡上突然冒出一大片黑色阴影，寨子大门紧闭，里头的人莫名消失，谁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就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男孩走出寨门。
他衣衫单薄，臂膀稍微显出一点劲肉，拎着一把锋利的菜刀。
直到他走出天甲寨，下了山，没有一个人阻拦。果然像小宝预想中的一样，天甲寨那帮子山匪肯定都跑了。
既然山匪这条路走不通，那他现在就只有娘了，他一定要抢到村长的秘密，让娘起死回生。这样，他也就不是什么山匪，他还是娘的好孩子。
对，就是这样，他和山匪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想到山匪这个词就恶心！
小宝走起路来不怎么利索，他的骨头还没接上，总感觉自己的身板像一根宽面条。步子稍微迈大一些，他就前后摇摆，脑门总是磕在地面上。
出了寨子他不知道该往哪边找娘，到处走走，到处磕磕，还真给他磕出一条路。
离开天甲寨之后，大片黑色地面也走到了边缘。往下看，那黑色细丝的边缘十分清晰，就像谁故意画出来的图案，多一笔都不行。
但小宝摔倒了几下之后，脑门突然磕在另一片黑色上。
他捂着脑袋，眼神顺着那条窄窄的黑头发路望去，曲曲弯弯下了山，一直通往另外一片山林，好像在指路。
他记得这诡异的头发是瘦秃子身上的，所以头发都应该都在天甲寨里。现在头发出现在山寨外，说明肯定有人把这东西带出了山寨！
小宝脑子转得飞快，他就这么顺着黑色痕迹往前，毫不犹豫地走进山林。
在枯树和落叶之间，风声来回穿梭的好地方，荒无人烟的山林中。一只脚踩碎地上的枯枝，打破了这里惊悚的氛围。
“娘！”
小宝远远看着有个女人的影子站在树林子里，一动不动。他瞧着身形像娘，走近了仔细一瞧。
是娘，身子已经僵硬了，冰凉，连一点气息都没有。
是死透了的。小宝的心脏凉了半截。
他低头，这里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惨案，竟然还有许多人肉碎块。
好像都是从一个麻袋里倾倒出来的，零零碎碎，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剁烂，脏血还没凝固，沾到了娘的衣角上。
而现场，除了地面的碎尸之外，就只有一具站着的妹疯子的尸体。
难道是娘杀了这个人？不，上一次见到娘的时候，她已经被别的东西寄生了，啊，他可怜的娘啊。
小宝挥起菜刀，往地面仅剩的半张脸上狠狠剁了两下。什么脏东西，竟然敢碰他娘！
他眼含热泪：“娘，是儿子不孝，儿子马上把你带回去，葬到祖坟里。不管能不能活，都叫娘风风光光回村！”
小宝在天甲寨的锻炼没有白费，一个成年女人，他扛起来的时候轻轻松松，还没天甲寨的米袋沉呢。
这回不用指路，回歇脚村的路线他清清楚楚，村口这地方他走过无数次。但这次，扛着一具僵硬的尸体穿过村口，跟村口大石头上说闲话的叔叔婶婶打招呼，还是头一次。
歇脚村。
当小宝到了的时候，村口好几个叔伯起身来迎，他还没叫人，村长就先挡在他身前。
村长的头发白了，眼睛也不咋好使，使劲打量了一番，问：“这位小兄弟是……”
好陌生的话。
小宝站直了，就算肩上扛着个人也一样挺拔板正，结实的身材透过薄薄一层衣裳显露出来。他平视对方，发现原本高大的村长，个头竟然和自己差不多。
原来抢大仙儿这么有用，小宝叹一口气，可惜天甲寨已经没了。
他学着之前那群山匪的样子，沉声：“都让开，我来埋我娘。”
村长认出来他肩上扛着的是谁，但是老眼迷瞪，头脑不清楚。村长指着那具尸体：“哎，这不是妹疯子吗，你是她儿子？不对啊，我记得她儿子是个小……”
一个笑脸从村长身后挤过来，周叔赶紧捂住村长的嘴，把他拉到身后去。
“是小宝回来啦，今个怎么有空回村，山寨里一切还好？”
小宝生硬地应一声：“嗯。”
他没说天甲寨的事，村里消息不通，估计过两天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