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等来的却是一句：
米子说：“你之前和我一样。”
老六用鞋底打量对方丑陋的皮肤, 狰狞的瘢痕, 粘连在一起的手指，恶心道：“老子从头到脚, 哪里和你一样？鬼东西。”
米子伸手挡了一下, 胳膊被对方的鞋尖划出一道血痕, 他说：“位置一样。”
他双手背后抓住铁笼栏杆, 扶着站起来。即使站了起来, 还是得仰头才能和老六对话。
之前老六被人欺负, 也和现在的场景一样，只不过他是仰视别人的那个。
米子脚尖点了点地，示意：“之前你也在这个位置。”
过去的屈辱回忆重新涌上老六的脑海，当时他只为了活下去，并不觉得有什么丢人。
可现在, 老六眼睑抽动，面色阴翳，唾沫横飞：“瞎扯什么犊子！那又怎样，难道你想要我因为这个，就同情你？”
米子定定地看着他：“我是说，既然你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就连老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成功的，但米子知道。
一个不管怎样努力都看不到希望的人，天生就比别人矮一头，注定被那条看似理所当然的规则所禁锢，绝对无法翻身。
但老六成功了。
这种情况，有如神助。
“你想和我一样？你也想当第一？就凭你？哈哈哈哈哈”
老六乐了：“那就试试吧。”
别的他不好说，但抢大仙儿这件事，老六的信心膨胀到前所未有。
他拿起刀，张开嘴。
那条老舌头又变长了，牙关一开，就迫不及待地从嘴里冲出来，往下流了一地。
老六一只手捋着舌头，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厚厚一片，另一只手拿刀对准舌头中段，飞快一划拉。
没划下来。舌头太黏了，刀刃被黏肉粘住，最后只在舌头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办法，老六只能像锯木头一样慢慢锯，那条弹软的东西随着刀左右拨动。他疼得眼泪直流，全都流到舌头上，那是又咸又苦的疼啊！
终于划下来一截，老六拎着掂了掂重量，堪比一条大鱼。
他眼泪还没干，就嘿嘿地乐：“你呢？有胆量吗？”
米子也拿起刀。
他左手握刀，把右手的手指头劈开。然后右手握刀，把左手的手指头劈开。直到两只手掌都有了五根血淋淋的棍子，他才面色惨白地放下刀。
老六的舌头不一会儿就重新长回来，他正美滋滋地感叹自己强大，这会儿开始嘲笑米子：“这不就是傻子吗，啥都没剁下来，还想赢我？”
可咣啷一声，米子把刀扔到旁边。
他一步步靠近老六，提步，弯腰，手掌贴紧，抱怀，扛，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等老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世界已经歪倒在米子肩膀上。他发现自己好像……好像被这个瘦小的，比剥了皮的老鼠还要丑陋的家伙，给扛了起来？
怎么可能？老六的内心受到了振动，他在短短几天内塑造的信心摇摇欲坠。
米子的力量长进很大，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那天见过娘以后，伤口好了不说，而且力气还变大了，一次能扛起一整个山匪。
因为什么？不知道，但没关系。
米子双臂很稳，新割出来的五根手指头紧紧抓住老六的身体，不肯松开。
他把老六扛到大仙儿面前，然后“咚”的一声，砸到地上。
他们的大仙儿，是一只老鼠，足足有半人高。
老鼠的肥肉在腰间绕了两圈，敦实的身形压弯了铁笼子。
老六在大仙儿面前诶呦诶呦地捂着腰滚动。
而米子恭恭敬敬跪在老鼠前，说：“献给大仙儿。”
老六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冲米子怒骂：“老子还没死呢，怎么就算你献出的肉了？”
可那只老鼠听不懂他的辩驳。一颗巨大的鼠头出现在老六背后，两颗鼠牙抵在老六肩膀头子上，两腮用力一嘬——
老六是背对着大仙儿的，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他眼前白光一闪，巨大的吸力从背后袭来，被滑软的东西舔舐一下，他的身子就转了个大圈。
怎么…怎么回事？
肚子抵住了两块巨大的鼠牙，老六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他的脑袋已经进到老鼠的嘴里了啊！！！
他疯狂往背后摸索，还真叫他抓住了什么东西，绳子一样结实的丝线，老六就拼命把自己往外拽啊！
可是不仅没把自己拽出去，反而手里的东西越拽越长，没有尽头似的，都堆积在他的手边。老六好不容易透过鼠牙缝隙一看，黑黑的，细细的，竟然是一手的长头发！
谁的头发有这么长？肯定不是自己。
也不是米子，也肯定不是老鼠！！！
老六不太敢回头，他再拽手里的头发，就拽不动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和他拔河。但这样的情况刚好救他一命，让他把自己从老鼠嘴里扽了出来。
面对老鼠，背对头发，老六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头发似乎让他回忆到了什么，他嘴唇抖动，脸色发青。
“瘦、瘦秃子，不是我杀的你……”
“不是我杀的你，你去找金大疤瘌，你去找铁头，铁头是你最好的兄弟，千万别找我啊！”
身后没动静。
老六的理智回来一点，又把神神鬼鬼之说抛在脑后。他恼羞成怒：“鬼东西，是不是你搞的？就几根破头发而已，还想装神弄鬼骗你爷爷？”
意想不到的是，米子的声音不是从背后，而是从身侧传来：“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装神弄鬼？”
老六发觉不对，但还没细想，拿起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说：“就是这堆头发！你瞎了眼了，看不见？”
米子瞅了老半天，疑惑：“哪里有头发啊？”
老六急了，一回头，没看见米子。
头发的另一边不是米子。
是地面。
一根根黑色细丝，整整齐齐从土里冒出来，顺滑地延伸到老六手里，拽都拽不动。
是……是地底下啊。老六有一瞬间的晃神。
瘦秃子的冤魂从地底下钻出来，来索命了。
之前瘦秃子死的时候，血流成河，那一具具尸体铺陈在地上，老六一个个见过，名字和样貌历历在目。
都好像是输掉抢大仙儿的他自己。
这回，头发丝从老六手里滑下去，他无力道：“原来还真是鬼…真的有鬼啊……”
他流下不甘心的眼泪，颤抖着眼仁儿：“为啥找上我啊？你是觉着，我也该被枪毙吗？”
老六刚刚爬上顶峰，短暂做了七天的梦，就为了逃离那个地狱般的场面。午夜梦回，他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真的，他究竟是高高在上活着的，还是已经在那天死掉了，就像所有输家一样，被金大疤瘌给杀了？
他站起来，衣衫爆裂，露出浑身膨大且跳动的牛筋。他以胜利者的身份对地狱里的恶鬼挥刀：
“不可能！你们几个输了，因为你们自己软蛋！我、我和你们可不一样，我可是……我就是要赢！”
老六疯了一般牵扯自己的舌头，这是他唯一能炫耀的长处，反正抢大仙儿比的是谁献出的肉多。
又不是比谁又高又壮，比谁杀人不眨眼。
哈哈，他的舌头可长可长了，他会赢的，他一定会赢的！！！
米子也不靠近，也不拿刀。
他谨慎地站在远处，观察着那只想吃肉但无从下手的胖老鼠。
米子瞅准时机，说：“大仙儿，咬断他的脖子，他就死了。”
铁头远远瞧着，凑到金大疤瘌跟前说说笑笑：“他傻不傻，那大仙儿还没到通人性的时候，居然跟大仙儿说话。”
说到底，没有完成仪式，没变成妖精的大仙儿都只是畜生，畜生咋能听人话呢？
老六也指着他的鼻子笑话他：“哈哈哈哈，你小子没招儿了吧，竟然和一只老鼠说话哈哈哈哈”
“好啊。”
老六耳朵动了动，忽然听见这句话，就在他们笼子里。
笼子里一共两个人，不是老六自己说的话，他也没看见米子张嘴，那是谁？
总不会还是地面吧，哈哈。老六扭过头来。
肥硕老鼠脸颊上的肉挤在一起，把眼睛挤得没有位置，看上去就不聪明。
它像人一样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好啊，好啊。”
听到这句话的所有人，心脏一紧。
完了，这东西会说人话，难道这位大仙儿已经修炼得道了？
外面的铁头吓得伏倒在地，口中念颂：“大仙儿显灵，大仙儿显灵了，大仙儿莫见怪，贡品就在跟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