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的孩子，你怎么会这样想呢。”玲纳的语调轻轻缓缓，温柔到夸张，优雅的面庞上，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们。
“神什么也不要，”她说，“你们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像一句情话。
但丰收和蛇精同时打了个寒颤。
这种话从玲纳嘴里说出来，甜蜜，善良，漂亮，温柔极了。
所以才恐怖。
你根本不知道这位神在打什么怪异的主意，是好是坏，是生是死。
头发丝吸吮的东西一路向上，滑溜溜地在玲纳头顶结出个果子。
她踮起脚尖，伸手一摘。
果子和发丝分离，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到她冷白的腕子上。
一摊手，那果子圆圆的，滑溜弹软，拳头大小。是一颗人类眼球，末端连着带血的肉筋，通体碧绿，脆生生的颜色。
“还没熟，可能会有点生，不过没关系，吃了吧，吃了之后才能长个子。”
蛇精默默后退两步。
如果换作没有化作妖精的蛇，那它很乐意吃一吃。
之前只要是肉，它都喜欢。但现在它变成了个有品味的妖精，尤其是在神的手底下做事，要特别注意身份。蛇精的口味变了，如果非要吃的话，它喜欢漂亮可爱的，最起码要正常点的。
蛇秉持着优良的品德，推让给丰收说：“我不太饿，要不你先吃吧。”
丰收正在看戏，没想到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她也不敢拒绝，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也不太……”
善良的玲纳能看出来她俩的窘迫，不过没关系，这事好办，她非常照顾这个世界土著的饮食习惯。玲纳的手一划，把眼球变成一颗青涩的人参果，晶莹圆润，外表具有十分的欺骗性。
“怎么样，谁要吃？”
蛇脸上很少露出这种复杂又狰狞的表情：“如果我不知道它之前是什么东西的话，或许很愿意尝一口。”
玲纳有求必应：“好，现在你不知道了。”
玲纳：“谁要尝一口？”
蛇懵懵地用脑袋接过人参果，整个身子缠到上面，张开小嘴啃了一口。
全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似的。
见证整个失忆全过程的丰收眉头紧皱，又忍不住好奇问：“什么味道啊。”
蛇精啃了一口还不过瘾，一口一口接着一口，吃得肚皮溜圆，才顾得上回答丰收的话。
“滑溜溜的，很弹牙，一股子腥味，有点像肉。”蛇精嘿嘿笑着，“还挺好吃，我小时候好像吃过人参果，我都忘记居然是这种味道了。”
丰收：“……”
虽然没吃过人参果，但丰收敢肯定，那果子绝对不是这个味道。
蛇见女孩紧紧盯着自己的人参果。果子已经被啃了大半，只剩最后一小点，可女孩连一口都没有尝到。
它犹豫了片刻，忍痛道：“可以给你分一口，就一口哦。”
丰收委婉道：“谢谢，但不用了。”
第二天，蛇精吃过圆圆的果子之后果然变圆了许多，之前细到可以用来钓鱼，现在肚子鼓起来，要想用它钓鱼得多切几刀才行。
树上又结出了东西。
相同的时间，玲纳又踮起脚，伸手摘下一根绿绸子，和铜娘床上那根一模一样，只不过还是绿的，没熟。
想也知道，这绿绸子应该不好吃。
玲纳琢磨着把绿绸子变成什么比较好，什么东西和这条长长的绸子比较像。
她的手从上空划过去，绿绸子不见了，现在玲纳手上是一道蛇羹。
没办法，绿色长条状的东西，刚好就是蛇啊！
丰收看了看蛇精的脸色，尴尬道：“好像，好像有点不太礼貌吧。”
玲纳非常艰难地想了想，手又划过，变成一条蛇形状的丝瓜。
蛇精感觉自己受到了针对，它身子扭动几下跳到地面，委委屈屈地跑走了。
玲纳竖起眉毛质问：“怎么了，我变的东西很丑吗？”
丰收赶紧安抚玲纳：“我来吃，我喜欢吃。”
一根绿丝瓜下肚没用多少时间，丰收感觉肚子里好像有火在烧，浑身暖洋洋的，浑身是劲儿！
神给的礼物果然神奇，丰收一连挑了三担水都不嫌累。
头发树旁，丰收正在浇水，眼见旁边走过一个人，她瞄了一眼。
“小宝，又出门啊。”
小宝这几天吃好喝好，锻炼得强健了不少，他嘿嘿笑着：“是，我娘又来看我了。”
小宝腼腆地低下头：“上次是我太不懂事，娘走这么远的路来看我，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丰收眼馋道：“真好，我娘早就没了，我都快忘了有娘疼是啥滋味。你千万别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小宝点点头：“我这次一定和娘说清楚，让她保重自己的身子。”
“瞧瞧这母慈子孝的……”丰收不说话了，她发现米子就躲在一旁偷听。
在米子面前夸小宝母子俩的感情，好像是一件残忍的事。
虽然丰收的娘早就不在了，但她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被自己的亲娘厌恶更令人难受的事情，尤其米子还长成这副样子。
可怜呐。
小宝出了婆婆营，步伐越走越快，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
米子就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他望着小宝离开的方向，痴痴发呆。
那双被瘢痕遮住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反正不像之前那样说些娘讨厌他才正常的疯话，他的眼里总算起了些波澜。
停顿一会儿之后，米子抬步，偷偷跟过去。
丰收伸出手想拦，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反正这俩人应该知道分寸，不会闯出啥祸吧。
第93章 勾魂符
等到米子追上前面的人的时候, 小宝和妹疯子的谈话已经变得激烈起来。
米子不知道前因后果，他只看见一个女人掐住了小宝的手，然后狠狠打向她那张并不干净的脸, 抓乱自己的头发。
小宝刚开始只是哭着求：“娘，你别这样，醒醒吧娘。”
后来妹疯子越来越疯，力道和准头都难以控制, 小宝只能反手把她干枯蜡黄的腕子抓住，不让她受伤, 反而看起来像是在欺负她。
小宝强行露出一个笑脸,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他哄：
“娘, 我说过, 我在天甲寨很受重视, 你稍微等一下, 只要等一会儿就好！我一定能在寨子里说上话，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要好日子！”妹疯子的表情依然凶狠, 她是疯子, 疯子总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她是说不通的。
“娘！娘送我来天甲寨, 不就是想看我吃好喝好, 当人上人吗？”
“你说, 你要当人上人，”不知道究竟领悟到什么逻辑，转眼间，妹疯子就变了副样子，高高兴兴地, “好啊，你就要当人上人。”
“当人上人，要当最大的那个，”她窃窃私语，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如果你不把他们踩在脚下，他们就会欺负你！”
小宝眼前妹疯子的情绪舒缓了些，他终于腾出手来擦了把汗：“是，娘，我都听你的。”
但他刚松手，妹疯子就突然暴起。
“那你打我啊！来打死我！！”
“要是你一直像今天这么软弱，不可能当人上人，你只会被人欺负啊，孩子，我的小宝……”
只有两个人在谈话，但场面乱得很，尤其疯子的行为无法预料，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看向哪里。
米子只是躲在他们后面的墙角，单纯欣赏这副画面。
她的扣子也扣错了，和圆妞一样，米子看见。
妹疯子非要逼着小宝打自己。小宝为了帮她冷静下来，隔着一层栅栏紧紧抱住娘。
妹疯子抓不住身后的手，只能自己疯狂捶打自己，每一拳都落到了小宝的后背上。疼，小宝都忍着。
一口气憋在小宝胸口，出不来，堵得他心里生疼。
他眼里的泪水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憋出来的，视野模模糊糊，但他往天甲寨里头看，好像瞧见一个人。
那个人躲在墙角的目光，低低的，暗暗的。小宝原本还在安抚娘，可突然就好像被目光刺伤了似的，他立刻别开了头。
小宝依然抱着亲娘，但他的视线却转向检查那些昏暗角落，他眼神躲闪，皱着眉头。
后来他干脆推开妹疯子，擦干自己的泪水，大步流星往回走。
妹疯子就在他身后喊：“小宝，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