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半信半疑,怀疑的成分占多数。
这位神的善良与否还有待商榷,可都走到现在了,祂说走就走,让丰收不免担心——
祂是不是害怕了?
也对,前方的路未知,里面很有可能生活着很多妖精,还有那个妖精老祖!那可不是沿路的笨拙小妖,万一被抓了,听说三魂七魄都得被吸走,可怕得很 !
但丰收不怕。就算没有神,就算她被吓得浑身战栗,就算她应该不能活着出去,她也不害怕往前走。
玲纳的身影消失在甬道中。
丰收反而挺起腰板,抓住饿子的小手:“来,拉着这个姨姨的手。我去前面打头阵,你就走在队尾,千万不要冒头,听到前头有声音转身就跑,知道了吗?”
饿子的黑眼珠子沉静安稳,他天真的嗓音喊:“知道了——”
丰收果然是个寻找方向的好手,她在黑暗中一路往前,带领所有人,风风火火进入一个泥潭似的地方。
泥水咕噜噜冒泡,好像有活物在里面生活。
当丰收率先踏进泥潭,准备放开手脚去寻找小苗的时候。
她听见一声睡眼惺忪的,似乎刚刚醒来的:
“……喵?”
火日。
山匪们把要用到的柴火一趟一趟搬过来。
因为井里还有水,所以柴火得严严实实捆在一起,保证最里头的木材不被打湿才行。
所有山匪都来干活,其中一个矮小瘦削的身影最为显眼。
小宝的力气小,肩膀头子被压得直不起来,但他还是没有偷懒。别人扛多少他就扛多少,就算走路慢一点也不肯减轻一两根。
金大疤瘌远远看着这幅景象,对他颇为欣赏:“这小子不错,我没看走眼,这小子就是有潜力。”
老六跟在金大疤瘌屁股头面夸:“爹慧眼,爹看上的人,从来没看走眼过。”
金大疤瘌转头瞧老六,把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那倒不至于,确实看走眼过。”
老六挠着头憨笑:“啥啊,啥看走眼了啊?”
金大疤瘌又从上到下扫视他一遍,转身闷笑,摇摇头道:“算了,那男娃叫啥名字?小宝?”
“给他一块晶玉,奖励奖励。”
活干完了,小宝满身大汗,浑身上下就像被水冲洗了一遍似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不知道什么地方飞来一块石头,刚好砸到小宝怀里。
小宝艰难地抬起头,汗水蛰得眼睛只能眯着看人,他分辨出,好像是铁头丢来的石头。
小宝也学着铁头的样子,把晶玉抛起来,又接住。
果然是铁头的声音:“你小子拿晶玉抛着玩,你知道晶玉是什么吗?”
小宝就把石头揣进怀里,老老实实说:“是我们村子里的石头,我看见他们把这种东西装了一车又一车,交给天甲寨的。”
铁头也不管干净不干净,直接坐在小宝旁边,笑话他:“这可不是一般的石头,这是晶玉,能让牲畜变成妖精,能让修士大人们精进修为,这才是真正的宝石啊!”
小宝:“哇,这么厉害……”
铁头:“你可要好好拿着,记住,晶玉是天地灵气汇集在一起所形成的宝石,只有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才能长出来。”
“给你这颗晶玉,是为了奖励你的成功。咱们天甲寨只留赢的人,不留输的鬼!”
铁头意味深长,好像有所指代。
小宝按照铁头的视线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和自己身量相当的人。满脸疤痕,手指头不全,手臂上的伤口缠着白布,是米子。
虽然米子的眼皮和脸上的肉粘连在一起,但目光中的艳羡还是透过一丝丝缝隙闪烁出来。
他在羡慕自己,为什么?小宝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羡慕的。
小宝最近表现不错,被批准挑一件武器耍练。
他走进武器库琢磨了一圈,最后从武器架的最上头挑选了一把大刀。
当时小宝一直留心着周围环境。
他一个人抬不动这么大的刀,于是小宝冲着角落友好地笑了笑:“来吧,我们一起。”
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米子惊讶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也有这份幸运。
米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谢谢你。”
今天是小宝最高兴的一天,因为他耍练完武器,拿着自己的奖励开开心心走在路上,就听见有人说,娘来看他了!
娘来了!终于可以见到娘了!
小宝等不了一点,他顺着好心人的指引,从小路飞奔山寨最边缘的僻静处,中途跌倒了好几次,他连疼都忘了。最终,隔着一层矮矮的篱笆,小宝见到他最熟悉的人。
果然是娘!真的是娘!
只用了一眼,小宝就哭出来:“娘!”
娘的样子好像更憔悴了,衣服总是破得很快,身量也瘦得不行。
这么远,山路这么难走,也不知道娘是怎么来的。小宝往下看,一双鞋果然给磨破了,妹疯子的脚被磨得血肉模糊。
他忙把自己的鞋脱下来,亲手替娘换上:“娘,我都好,他们对我很好,这里吃的可多了,一点也不饿肚子……娘,山路难走,你快回去吧,往后别来看我了,山里有狼,不安全,你看你的脚都走烂了。”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小宝仰起头:“娘,你还有啥要嘱咐的吗?”
小宝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完成了娘的期愿,会得到娘的赞许。
可他却在娘的脸上看见了一副陌生的表情。
蓬头垢面,妹疯子脸上全都是刻薄,愤恨,厌恶,那目光像是在看一条脏狗。
妹疯子用长长的指甲抓住小宝的一只手,怒火让她满脸通红:“你说什么呢!怎么这样和我说话?”
小宝以为是自己语气重了:“娘,是我错了,可这里真的不安全,你快走吧……”
妹疯子说话从来不管有没有打断别人,她怒斥:“说话柔柔弱弱,一点山匪的气势都没有!”
“娘?”小宝有点不懂。
眼前妹疯子怒火越烧越旺,小宝原以为她会打他,但没想到,妹疯子捏住他的手就往自己身上砸。
妹疯子的口水喷溅:“快骂我,快打我!不想见到我就把我打跑,快!快啊!”
小宝呆愣愣的,一下也不敢动,强撑着不伤害到妹疯子。
妹疯子挣扎不动,她的嘴角垂下,眼神失望地回转:“没骨气,娘看错你了!”
“你这么软弱,可怎么活啊……娘教不了你,是娘不好……”
她又激动起来:“王八蛋!你打我啊!我骂了你,你为什么不打我!你快骂我打我!快!”
小宝才反应过来,对了,他娘是个疯子。
其实他已经习惯了,但每次遇到这种时候还是会难受。
他想见见娘,娘却想让他打她。
每一次,每一次说话都得不到正常回应,他好像在和一块石头交流。
小宝一直很懂事,也理解娘的不容易,可一股深深的疲惫还是挥散不去。
小宝目光复杂:“娘,别疯了,求你别疯了。”
他说:“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不发疯啊……”
当小宝回到婆婆营的时候,丰收也已经从井底回来,正打了盆水在门口洗漱。
丰收从水盆里的倒影看见有个男孩从外面回来,捂着脸哭着进了屋。
婆婆营有两个男孩,她没看清回来的是哪个。但当丰收转身去舀另一盆水的时候,就迎面撞见了另一个。
米子的模样还是那么瘆人,他着急地问丰收:“我娘呢?听说你们去了那个地方,有没有把我娘带回来?”
丰收正在洗脸,她浑身脏脏的,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她眼睫毛上滴着水,抹了两把脸,问:“你娘是谁啊?”
米子流利地描述:“圆脸,和胖姨差不多高,扎一个辫子,她不会扣扣子,总会扣错。”
丰收想了一圈,脑海中映出一个满脸冻疮的疯子。
她说:“是圆妞啊?就在屋里呢,她现在很害怕,你快去哄哄吧。”
她怕出什么事,凑活着用水撩了几遍脸就跟上去。
又是以前铜娘的房间。
圆妞披头散发躲在徐秀的怀里,惊恐地缩成一团。
每当米子靠近的时候,她就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把身边能扔的东西都扔过去,险些给米子的脸上砸出一道血口子。
丰收偏头躲过砸出来的东西,站到门口往里望。竟然是这样的场面,也对,米子的长相确实挺骇人,圆妞的心理状态又不正常,她会害怕也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