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喂养了它。”怪异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带着声带被腐蚀后，导致的嘶哑低沉。
窗口的光线被尽数遮挡。侏儒怪人的身影漂浮在窗外，下摆破损的黑色长袍随风鼓动。像西方长诗里出没的幽灵，或者午夜造访的死神。
两者，都会登门索魂。
顾斩风皱紧双眉猛然转身，风刃随即调转方向，冷冷对准窗外的侏儒怪人。
齐檎丹的描述一点没错。
这人看起来并不高，也不年轻。但怪异感，主要来自他的面部。
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过分松垮，在颈上堆叠出不贴合人体的皱褶。只有一双蛇样竖瞳露出面具之外，眼周隐约可见细纹，透露出和声音如出一辙的沧桑。
“为什么喂养蛇群？又为什么给我们送蛇骨庙的线索？你究竟有什么企图？”齐檎丹声音不大，一个接一个的追问却很清晰。
问话间，她不动声色地加快手上动作，将最末尾那半截绳索使劲往绳圈里推去。
绳结一解，捆绑龙骁的绳子终于松动落地。
龙骁的技能对蛇管用。
即便真打起来，他们也未必全无胜算。
一扇窗，分割开了内外两个世界。从他们身上，侏儒怪人感受到难以忽视的警惕情绪。
这种抵触的情绪是那样明显，以至于，侏儒怪人不得不回应以一声略带无奈的叹息：“不用这么忌惮我。或许，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坏。”
仿佛是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展示坦诚，只在下一刻，侏儒怪人便抬手摘下了人皮面具。
暴露在他们面前的——
赫然，是一张跟王警探一模一样的脸！
仅有的区别在于，这张与王警探相似程度高达百分之百的脸孔，更苍老，也更诡异，看起来早已年过古稀。本来属于皮肤的地方，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所布满，连五官都露出得十分勉强。
虽说是人，长相却更接近怪物本身。
更令齐檎丹悚然的，是怪人脸上覆盖的那些鳞片。这些鳞片无论在颜色还是质感，都居然与顾斩风被施加诅咒后生长出的蛇鳞，完全相同。
这怪人，竟也是诅咒的受害者。
齐檎丹倒吸一口冷气：“你……到底是谁？”
“我姓王，”怪人一开口，说出的却是熟悉的姓氏，“要不是发生了那一件事，今天这本该是我从警的第三十年零七天。”
齐檎丹皱了皱眉，似乎意识到从业三十年和怪人即将入土的衰老程度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匹配的怪异感。然而不等她细想，怪人便在蛇群的簇拥下，通过窗口，也进入了403室。
随着这个动作，齐檎丹终于看清了怪人黑袍底下的肢体。
是的，是肢体。
不是腿。
藏在那宽大黑袍底下的，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双腿，而是一条盘绕着的蛇尾。
只一瞬间，齐檎丹发现的许多异样之处，得到了解释。
方才，怪人其实并非完全漂浮悬空，是这条蛇尾缠绕在水管上，帮助他固定身躯。而之所以出现时看起来矮如侏儒，也是蛇尾在盘绕起来之后，高度不及人腿的原因。
只有身中的蛇鳞诅咒已经深入骨髓，严重到无可挽回，才会落到这种连人形都无法维持的地步。
那怪人看向蛇尾，苦笑里透出凄凉：“你们可能不信，但我才是真正的王警探。”
守在门外的，不过是个冒牌货而已。
却鸠占鹊巢。
.
真假警探的起因，具体能够追溯到，发生在这里的第一起“蛇怪杀人案”。
三年前，真正的王警探就是负责侦破此案的一员。
常年奔波在一线的办案经验，练出了他的火眼金睛。就在这间403出租屋里，王警探一下子就发现了蛇鳞上沾到的香灰，并顺着这一线索顺藤摸瓜，追查到了尾安路蛇骨庙，发现了蛇鳞出处的玄机。
尸体身边的巨大蛇鳞，一直是佐证蛇怪杀人的重要线索。王警探这一发现，足以令蛇怪杀人之谜不攻自破。
正因如此，他引起了那个凶手的注意。
那个杀人凶手，正是往403室的墙内藏尸之人。这凶手掀起蛇怪杀人的论调，就是为了掩藏庙内李氏尸骨被转移的真相。
当意识到尾安路蛇骨庙已被发现，精心炮制的蛇怪谣言将被打破之时，这凶手在惊慌之下，下定决心对王警探下手。
“我想过他会杀了我，”王警探说道，“我自从穿上这身警服，就没怕过死。”
出生入死，是他当警探那一天，便许给民众的承诺。
他从
未畏惧死亡。
但令王警探始料未及的是，此人使出的手段，竟远比杀人灭口，下作得多。
第126章 蛇骨残井19
光落在他身上，像凌迟。……
“我不是没有提防过凶手。”王警探似乎想叹气,发出的，却只有蛇的嘶嘶气音：
“但我当时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只凭借我的办案经验,就能万事大吉。因为勒死人需要很大的力气,我没有想到,这凶手居然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在那特殊时刻登门拜访的老者，白发苍苍，表情惊慌,老人衫的口袋里还揣着速效救心丸，仿佛只要一不小心情绪波动大一点，就有可能咽气。
几乎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个可怜的老者产生警惕心。
特别是,一个以服务人民为己任的警探。
在见到这个老人的第一时间，王警探就将其归类进需要保护的对象里,热情接待,小心保护。
然而,王警探的善良和责任心,没有感动冷血的恶人,却磨出一把捅进他后背的刀。
换来刻骨铭心的疤痕。
“他侵占了我的身份,和我对换了年龄。”王警探缓缓闭上眼,当时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副场景,简直是个噩梦……”
从警二三十年，王警探的阅历绝不算少。
王警探见过最穷凶极恶的歹徒,也见过凶案现场巨人观的尸体。但是,当时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幕，依旧毫不留情地粉碎了他的世界观。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王警探中了老者的暗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力，被老者抽取而出。王警探本人迅速衰老下去，而受到活力滋润的老人，模样却不断变得年轻，变得跟王警官越来越像。
佝偻的脊背逐渐挺直，身形拔高，流失的肌肉重新覆盖回筋骨。老人从身高到体格上，完全成为了王警官的翻版。
更恐怖的是——
就连老人布满皱褶的面孔，也像被溶解般变得模糊。然后，长出了另一张和王警探一模一样的面孔。
凭借这个法术，凶手一举掠夺走了王警探的身份，将他辛苦办案几十年，在民众心里积攒下来的信任和威望，据为己有。
又利用这份信任，引导这些他爱护的居民，成为了凶手的手中刀。
以此借刀杀人。
想到这里，王警探十指猛地攥紧。
被压抑到嘶哑的声线里，依稀能够听出，王警探喉咙里克制不住的怒意：“就这样，那凶手成了正值壮年的我，而我……拜他施加的诅咒所赐，成了个人人喊打的怪物，最终只剩下，这一副风烛残年的残躯。”
也是直到这次遭殃，王警探才终于知道，这个看起来虚弱又普通的老人，为什么会有勒杀青壮年的力气：
“在某种程度上，这些案件确实是蛇怪杀人。”
凶手借助了蛇怪的力量。
通过利用蛇怪之力，凶手能够更轻松地杀人。
只是，这蛇怪好像不具有实体。否则，凶手也不用冒着暴露的风险，去蛇骨庙里偷蛇鳞。
“可惜，我到那时候再明白这件事，已经太迟了，”王警探满是后悔，“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凶手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因为蛇怪的法术不止能帮他杀人。只要使用法术吸取别人的生命力，他就能不断地转变身份，变成另一个人。”
借助这个方式，凶手可以轻轻松松活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只要他想，他的寿命可以不断延续。
永无终止。
齐檎丹和顾斩风相互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凶手的身份。
这个副本小世界里，蛇怪只有一条。并且，这条蛇怪早在千年以前，就被李氏所杀，残魂也被囚困于蛇骨庙里，不会再有别人有这样的机会，和蛇怪残魂达成某种借用力量的协议。
杀人并协助隐藏李氏尸骨的凶手，也许不是他们原以为的“蛇王”后人。那个凶手的真实身份，就在的蛇骨庙塑像上。
此人，便是假“蛇王”本人。
蛇怪被杀得只剩一缕残魂的时候，这位“蛇王”就在现场。只有他，有这样的机会。
而这个假“蛇王”，眼下跟他们仅仅一门之隔。
连说话都得小心别被听见。
齐檎丹放轻声音，从叶原搜罗的资料里，找到了假“蛇王”的真名：“我严重怀疑，他给自己取一个这么高大上的蛇王称呼，就是为了遮掩他那个普通的，甚至有点俗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