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止息,翠叶不鸣。海瑟薇闻声抬头。西尔维娅与多丽丝也循声望去。门口的青年眸色冰冷,似乎毫不畏惧门内的某人。
多丽丝立刻捂住了嘴巴,以防她发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的男士。对方给她的感觉像玻璃,又像冰雪,但又多了些许匕首凌厉的寒光。
罗德曼不再和颜悦色。他直起身子,怒视莫里森:
“出去!”
沉默在室内回荡。
“……”莫里森扫了眼惊诧的海瑟薇,“您的方法不对。”
“我的方法不对?”罗德曼冷笑一声,“伊莱,我坐诊的时间比你的年龄都大,什么样的病人没接手过?我知道你入会的成绩很优异——但资历也同样重要。”
“以为看几本医书就能治病救人,那可
是大错特错啊。”
莫里森沉默片刻,轻笑一声:“好的,主任。是我的错。那我可以旁观学习吗?”
“随你。”罗德曼冷哼一声。他的技术可不是看看就能会的。于是他重整笑容,对西尔维娅赔礼道歉:“抱歉,百灵小姐,伊莱医生年轻气盛,让您见笑了。”
“没事。”西尔维娅没什么表情,“继续吧。”
罗德曼点点头,重新吹响叶子。莫里森则一声不吭,安静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含着药糖的海瑟薇瞪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对面青年胸前的工牌——
“莫里森伊莱。”
绝对是,绝对是这个名讳。
禁忌之书上的字符,那黑红相间的文五线谱旁,以诡异符文点饰地的召唤祷词上,写的正是这个名讳!
海瑟薇不安地望着青年,甚至忽略了喉间的疼痛。传闻,不可直视神明。如果这位医生真的是邪神先生的化身,那么——
“嘶。”海瑟薇痛得抽搐了一下——不过并非来自对面的青年,而是来自于罗德曼的音乐。
“痛。”海瑟薇小声说。
罗德曼似乎并未听到,仍在吹奏那急促的曲子。对面名叫莫里森伊莱的青年却皱起了眉头。
海瑟薇没有办法,只得继续抓紧身下的沙发坐垫。簌簌的冷汗从她额间渗出,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那间白色病房。
实际上,罗德曼此时什么也听不见。他的耳畔是呼呼的风声,鼻腔是咸腥的海水。他的心头缭绕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的气息。
随后,他看到了无上的财富,无上的荣光;他看到整个阿兹卡那都在为他欢呼,称呼他为最伟大,最智慧的药师;他看到夫人小姐们为他献花,贵族的老爷少爷对他毕恭毕敬;国王赠予他贵族的撤称号与土地,嘉奖他治好了长公主殿下的失忆症。圣子与圣女对他发出邀请,说伟大的神明大人也愿意给予他更多的庇佑——
咔。
蓝色的天空破碎,罗德曼整个人向下跌去。他看到病患的家属追上门来,哭着诘问他为何要杀死他们的女儿。所有的同事都窃窃私语,对他投来冰凉厌弃的目光。罗德曼想要呼喊,想要解释,转眼却看到了一具被裹尸布包起的尸体——
那是他接触的第一名涉及到魔法生物的患者,是他踏上魔药药剂师的原因,也是萦绕他此生的,隐秘噩梦。
看不清面庞的少女亡魂抱婴儿,逆光盈着泪:
“罗德曼医生,你为何不救我?”
……
“罗德曼先生?罗德曼先生?”
西尔维娅先人一步将倒下的罗德曼扶起,靠在沙发靠背上。海瑟薇喉口的疼痛削减许多,她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他死了吗!”多丽丝脸色苍白。
“……还活着。”西尔维娅收回探在罗德曼鼻尖下的手指,黑着脸道,“只是昏过去了。”
“或许有什么紧病,心脏病之类的!幸好这里也其他药师!我去叫人!”
不一会儿,多丽丝就带着几个穿着绿大褂的人回来了。
“主任——”
那几个青年悲鸣一声,立刻扑到罗德曼的身边,又是心肺复苏,又是灌药水,甚至有一个女药师哭了起来。
“主任,您究竟怎么了?平时不都好好的吗?”
海瑟薇心脏砰砰直跳,手脚也变得冰凉。她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她想起她曾经有个不光彩的绰号,“灾厄魔女”。
“别怕。”
一阵温暖覆住了海瑟薇的手。
“有姐姐在。”西尔维娅说。
“是呀是呀,罗德曼先生行善积德,神明一定会庇佑他的。”多丽丝说。
海瑟薇点点头,呼吸轻盈了许多。然而,还有一个人似乎一直处于这场闹剧外,安静地,看着那群绿色的人来回蠕动。
“喂!莫里森!主任都晕倒了,快来帮忙啊!”
“我?”冰蓝眸子的青年指了指自己,摇头轻笑,“我是兽医啊。兽医,是没法抢救主任的。”
“你!”
为首的绿褂青年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对方的言论。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只好咬咬牙,重新投身到抢救罗德曼的战斗中。
“喂,帅哥!就算你不治人,也应该有点最起码的,医生的职业道德吧!”多丽丝跳到莫里森面前,“那什么,医者仁心!”
莫里森怂肩摊手,冰蓝眸子敛起笑意:
“小姐,不是我不救。”
“只是,按照西蒙尔主任的标准,兽医学徒是不能接手病人的。”
“不信,您问问他?”
这时,罗德曼睁开双眼,大声道:
“没错!我就算死,也不会让这个学徒接手治疗!”
还不等几位青年高兴,罗德曼的脖子便一歪,双手不住地痉挛抽搐,口吐白沫。
莫里森耸肩摊手,无声表达了“看吧”的意思。
“莫里森先生,请为罗德曼先生治疗!”
莫里森回头,蓝发少女正站在他的面前,目光坚定道:
“您知道怎么救,对吧?”
莫里森看了她一会儿,冷笑一声:
“是又怎样。”
“我……不需要……兽医的…帮助!”
罗德曼一边抽搐,一边从声带里挤出单词。
莫里森摇摇头,无辜地浅笑道:“就是这样。”
“罗德曼先生!”
海瑟薇握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提高分贝:
“面子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蓝发少女紫眸灼灼:
“因为担心降格为兽,就放着现成的帮助不肯接受?”
“既然这样,那这个牲畜之名,我替您担!”
说完,海瑟薇从西尔维娅手中夺过病历,送到莫里森面前:
“以我的名字请莫里森先生对您出手治疗,这样,接受诊断治疗的便是我,而非您——请问,这样的方法,您同意么?”
莫里森欲言又止,罗德曼则低下了头。
在治疗中出现事故本就令他懊恼不已,他的患者竟又为了他,将病历交给一介兽医……!
羞愧之感笼罩了罗德曼。他沉默着,不再出言反抗。
“您这是默许了?”
海瑟薇笑了。她抬头,再次望向莫里森:“问题解决了。现在。您可以出手了吗?”
少女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透出少女特有的狡黠。
莫里森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
“嗯。”
好耶!
海瑟薇暗暗握拳。
“不过,有一点需要说明。”
蓝发青年冰蓝色的眸子投向少女,露出罕见的,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
“你递给我病历,并不会降格为动物。”
莫里森指向沙发上抽搐的中年药剂师:
“他会。”
第40章
闹剧过后,往往是长久的沉寂。
现在,罗德曼先生靠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接受着冰蓝眼眸的青年检查。
说实话,罗德曼是有些嫉妒这位年轻人的。早在两天前,他就见识过这位年轻药师过人的能力——门口的长队,患者的爱戴,以及永远挂在脸上的那份不变的微笑……以一己之力改变了魔药协会冷清寂静的氛围,也让一直稳坐主任药师之位的罗德曼察觉到了少有的危机。
罗德曼害怕这位青年,罗德曼看不透这位青年——要知道,每位魔药协会的成员都以自己掌握魔药的制作方法而自豪。在这个药剂师稀缺的国家,每位药剂师都以神明的宠儿自居,胸内也自然孕育着野心与斗志,期待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然而,他在青年眼中,却看不出这些。
青年总是微笑着,以让人惊讶的好脾气对待每一个人。他的身上并非没有傲气,而是一种更加凌人,更加不可触及的高度——他以俯视的姿态蔑视着协会内的一切:金钱,荣誉,职称……
他似乎根本不在乎。
简直就像来玩的。罗德曼想。
因此,罗德曼便草草找了个理由,暂时剥去了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