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莫里森忽然沉默了一下，“我不这么认为。”
“嗯，我也不这么觉得。”
海瑟薇来到旋转木马附近，选择了一匹白色的小马，轻轻倚上——它的身上点缀着绿色的毯子与红色的花纹，看起来充满了圣月夜的节日氛围。
“或许确实有环境影响的部分，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因为人的选择。”
她浅浅笑着望向莫里森，似乎是在邀请他也快快上马。
“试想一下，结界外有那么多黑暗生物——为什么偏偏是您？”
“因为只有您选择同情一位天使，而不是在第一时间思考，如何将其吃干抹净。”
莫里森的脸颊有些发烫，他忍不住移开视线，随意选择了一匹黑色的小马——它身上点缀着暗红色的花纹，又勾勒出流星与闪电的形状。
“其实……最初的最初，确实想过类似的。”
“嗯。”海瑟薇应了一声，“但您终究没有那么做，不是么？”
莫里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海瑟薇粲然一笑：“那便是您的出众之处了——”
“您带给我希望。同时，又万分和善，对弱者充满同情。”
“倘若没有这些品质，在逆境中又怎能闪闪发光，赫赫扬扬？”
“恐怕，反而会像前任教宗奥拉维尔那群吃里扒外的手下一般，在关键时刻露出丑态，更惹人生厌而已。”
莫里森被夸到有些不好意思。他哪有这么好？不过是比其它黑暗生物多了些不成熟的犹豫——海瑟薇就这样换着花样夸他。
但此时此刻，莫里森却从来没有像这样喜欢过自己的这些“迟疑”。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他才能遇上海瑟薇，打动海瑟薇。
“谢谢。”莫里森小声说。
就连他一直被同族视为不祥的，鄙夷唾弃的尾巴颜色，在海瑟薇这里也只留下“感觉很酷”的评价。
“有什么好谢的？”海瑟薇轻触泡泡中心的开关，旋转木马也随之缓慢启动，“我才应该感谢才对。遇到
您，是不公平的，残忍命运给予我的唯一慰藉。”
“否则，按照这个觉醒速度，就算我不去复仇，奥拉维尔也在某一天会带人踹开我家的大门。那时，倘若我对自身的情况一无所知，面对圣子与教会，根本无力放抗——”
“说不定还会被挖去神核，随便抛至结界外的荒野，然后，被那些我伤害过的黑暗生物发现，狠狠折磨。”
海瑟薇回头，罗兰紫色的眸子里噙满心酸的笑意：
“那时，才是真正的绝望。”
莫里森不敢也不愿去想那样的惨剧：
“……别说了。”
他光是想想，就气到发抖。
“嗯。”海瑟薇轻轻点头，露出浅笑，“无论有多可怕，其实都没有发生啦。”
“而避免这样悲惨终局的人，就是您，莫里森先生啊！”
莫里森被夸得脸颊发烫，自我感觉此时若是贴上几片黄瓜，不出几秒就会发出呲呲的声响。这时，旋转木马停止了循环。海瑟薇翻身下马，伸起懒腰，目光止不住地投向游乐场中心的巨大摩天轮。
“想去？”
“嗯！”
海瑟薇踮起脚尖，指向庞然大物的最高点：
“听说在摩天轮的最高处许愿，什么愿望都能成真——”
莫里森也翻身下马，牵起海瑟薇的手：
“走。”
海瑟薇吃了一惊，似乎没想到莫里森已经这样轻车熟路。
“嗯，好。”
但她并没有拒绝，反而任凭对方牵着她向前奔走。
胸口同样暖融融的，仿佛捧着一杯馥郁香醇的热可可——
暖手，更暖心。
第320章
两人很快进入摩天轮。小小的舱室隔绝了外界凉意，在惬意的音乐中缓缓上升。
或许是灵魂中寄宿着天使的缘故，海瑟薇趴在透明的玻璃门上向下眺望，并不怕高。随着舱室的一点点腾空，离地面越来越远，整片阿兹卡那冷翠城区也尽数出现在海瑟薇眼底。
虽然黑幕笼罩了一部分建筑，黑幕外的天空也灰蒙蒙的。但纵横街道上或暖或冷的魔导灯光依旧亮着，仿佛漆黑河道里的一盏盏明亮的河灯。
海瑟薇的眼眸也映出万家灯火。她像初次发现蚂蚁搬家的幼童般扬起嘴角，转身将其指给莫里森看：
“你看——灯！”
莫里森应了一声，起身由对面坐至海瑟薇旁边，挂着微笑，也同样望着那些街市。
少女似乎是真的很开心，仿佛一只跃动的鸟儿，看见春枝，嗅见了春天的气息，在笼子里激动地上蹿下跳。
“海瑟薇——”
他鼓起勇气唤了她一声，她应声回头，静静地望着她。
“你害怕吗？”
莫里森问的当然不是摩天轮。是黑幕外的黑暗，是胜率不高的战火，是他们不得不对抗的，身为邪神的莫里斯。
海瑟薇歪头疑惑，似乎没明白莫里森为何这么问、在这时问。
“没什么。”人鱼摇头，摆摆手，示意海瑟薇不必深究。
他只是朦胧记得海瑟薇假堕后的某天夜里，他被她绝望的哭声唤醒——
“莫里森先生……我不想死。”
她哭得泪眼婆娑，躲在被子里，紧紧拉着他——而她的手冰凉。
“我不想……我害怕！莫里森先生……”
“救救我……我害怕……”
仿佛失去一半身体的人向恶魔苦苦哀求——她似乎将他当作了浮木，当作了依托，而他却要保持理智，送她上一条前方不明的路？
送自己心爱之人上战场——莫里森不认为这是什么负责的做法。
即使她加入战局，能够增加微不足道的胜率，但对海瑟薇——一个从未经历过正经战斗的，年轻的人类女孩子，是十分不公平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他——
“莫里森先生～！”眼前的女孩双手背后，歪头笑道，“马上就要到摩天轮的最高处了。如果让您许愿，您会许什么呢？”
“我吗？”莫里森垂眸思索。
如果叫他许愿的话，一定要许‘无论战果如何，海瑟薇都能平平安安的’吧？
“我想……要你活下去。”
他看着有着黑色冠冕女孩罗兰紫色的眼睛，神情是格外认真。
“无论采取哪种手段。”
海瑟薇似乎对这个愿望有点意外。她昂起脖子，骄傲又自信道：“我当然会活下去。”
“不过，莫里森先生，你的愿望也太保守了。一点也不‘恶魔’。”
“是么？”莫里森勉强轻笑，“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保——密！”
海瑟薇摇摇手指，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她能有什么愿望呢？无非就是想赢而已。
听莫里森说，那位高天之上妄图染指阿兹卡那的邪神正是他的生父。同时，前任教宗勾结恶魔证据确凿，联系的，正是这位莫里斯伊莱。
由此看来，对方极有可能与星光号事件扯上关系。
想到这里，海瑟薇握紧了拳头。她憎恨一切罪魁祸首，无论对方是人鱼、恶魔、或者其他什么生物。
胆敢夺走她父母生命、那些无辜船员生命、那些精英骑士与魔法师的生命的存在，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平等地憎恨他们，厌恶他们，想要用同样的手段割下他们的头颅，任凭鲜血肆意喷涌。
但海瑟薇也很清楚——她并不具备这种力量。
有这份力量的，是寄宿于她灵魂内部的，天使缪兹而已。
为什么……她不能是缪兹呢？
否则，她就无需操心这些东西，无需因为无法手刃仇敌而有怨难平了。
“莫里森先生——”
她抬起头：
“那个传说里说……”
海瑟薇的话还没说完，便感到眼前一抹深蓝。略带冰凉的触感贴了上来，顺着她的唇，如触电似的传至全身。
“呜……”
她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她害怕了。在这方面她其实不具经验，更何况她见过莫里森先生那尖利的舌头——
它会把她刺穿的。
“放松。”莫里森稍微停了动作，抬起冰蓝色的竖瞳，温和看她，“你现在已经几近觉醒，不会因为这些小伤受伤。”
“更何况……”
他顿了顿，伸手将少女搂紧：
“我也会小心。”
没由来的羞意叫海瑟薇瞳孔骤缩，脸颊也烫得像烙铁。
小心？什么小心？小心什么？
她忍不住去想象对方接下来会如何偏过头去，如何避开那些尖刺，像正常情侣般，唇齿相贴……
海瑟薇打住了想象。仅仅是这样，她便感觉自己要融化了——像太阳下的香草冰淇淋，一点一点坍缩流走。
她闭上眼睛，报复似的轻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