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病又加重了。得加快进度。”
……
“今年姐姐去城里上学了。难过。但是或许可以碰到海瑟薇小姐。”
……
“活着做完海瑟薇小姐的毛线娃娃啦！”
……
“邻居家的汤姆哥哥昨天上手术台，没下来。”
“他父母花光了所有积蓄，什么也没能改变。”
“我也会死吗？”
“如果我也那样，不如把钱留给姐姐和多莉！”
……
“姐姐借到了一笔钱。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秋天就能凑够手术费。”
“我不怕疼，但我怕死在秋天到来之前……听说丰收节有许多歌姬表演，不知道海瑟薇小姐会不会出现？”
“果然，比起让娃娃代替什么的，我还是……”
“想亲自听一场海瑟薇小姐的演唱会啊。”
第29章
演唱会。
海瑟薇对这个词已经有些陌生了。
事实上，在召唤邪神前，她的嗓子就在逐步恢复了，可以开口讲话，但她并未再唱歌。她先前那天籁般的嗓音早已不在，现在她即使开口，也只能发出一些嘈杂刺耳的音符。
这样丑陋的声音……有什么开口的必要吗？
如果不是因为姐姐的事，她恐怕会一直这样逃避下去，永不开口。
“你们……喜欢我的歌？”海瑟薇用那双噙着眼泪的紫眸望着凯文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那样真挚，完全看不出欺骗的味道。
“当然！”最小的多莉替凯文回答，“我们都期待海瑟薇姐姐唱歌。”
海瑟薇哽咽了一下，像只沾水的鸟儿般，缩了缩她美丽的肩膀。
她忽然无比难过。如果她早点知道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有人期待她的回归，她就可以早早练唱——虽说目前这幅破嗓子无法回归巅峰，但从一年前开始练习的话，绝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狼狈。邪神先生的计划也会顺利许多，拯救姐姐的几率也会更大，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不。
她怎么可能想不到。
只是被昔日荣光所带来的荆棘之影绊住了双脚，惧怕听到那些嘲笑意味的负面评价。
“抱歉，我现在的声音，可能无法满足你们的期待。”海瑟薇苦笑了一下，“但是，如果你们愿意试试我的新风格……我最近研究的那种……我……可以试着为你们唱上一曲。”
天蓝发色的女孩低下了头。比起之前单独一句的“抱歉”，这次她已经努力向前迈了一步。但她并不抱有多少期待，只是静静等待着耳畔再一次响起她再熟悉不过的，来自曾经歌迷的叹息。
在短暂的沉默后，多莉上扬的语调腾起：
“哇呜！海瑟薇姐姐的意思是说，全新的风格吗？那我们就是第一批听到新风格的听众，对不对？”她兴奋地跳了起来，高举双臂，“第一听众，这太棒了！”
“只要是……海瑟薇小姐……唱的……我都……可以。”凯文咳嗽了两声，“我最清楚……病痛对身体的……咳咳，影响。”
“唱吧……海瑟薇小姐。”他抬头，朝海瑟薇露出一个理解的笑，“我们……不会……怪您……”
他的声音带着“赫赫”的回音，全无少年该有的活力与青涩，倒像是一台随时要散架的老旧风箱。
“只要是我，都可以？”
海瑟薇忽然上前一步，罗兰紫色的眼睛中仍有泪光，但神情早已变得严肃。
“你不能这般放弃你评价的权利。”她说，“你可是尊贵的听众。”
小多莉似乎被忽然严肃起来的海瑟薇吓了一跳，一旁的苏却勾起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才是海瑟薇，这才是她幼时溜进剧院，瞬间就被气场所折服的“天使”歌姬，海瑟薇洛兰！
她永远忘不了那双罗兰紫色的眼睛。那双充满悲悯，又几乎空灵的眼睛——
那是，近乎神明的眼睛。
苏永远都忘不了幼小的她不怕凶猛的检票员，不怕傲气凌人的贵族，唯独被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孩子演绎的天使神明所威慑到的震撼与恐惧。
然而，最恐怖的，还是她同时在海瑟薇的眼睛里感受到了威慑与爱——
如果神明也有实体与躯壳，一定也是那个样子的——幼年的苏这样想着。祂既能守护人类，亦能毁灭人类！
可海瑟薇洛兰当时只有7岁，却能将一个经验老道的成年歌姬都难以完美演绎的存在演绎到多数观众双腿发软，双眼流泪，仿佛真神降临，伸手试图拯救那些带着枷锁的灵魂。
“苏，记得音乐书上那首《春之竹》吗？”海瑟薇忽然转过身来，朝着苏微笑，“你也喜欢唱歌，应该给你弟弟妹妹教过吧！”
苏瞪大了双眼，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春之竹》这首曲子属于她今年的音乐教材内容，但按她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偶像的信息来看，海瑟薇处于她这个年级时，音乐考试的成绩是不及格。
苏刚打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是崩溃的。毕竟低年级的音乐考试并不算难，客观题占大半不说，老师也很温柔。年级平均分甚至一度达到B＋，属于往试卷上撒把麦粒，抓只鸽子乱啄也能及格的程度，她的偶像却得了C！还是比C差一级的C-！
苏觉得偶像大抵是放弃了，因此消颓了许久。
但现在，海瑟薇却能清楚地提起《春之竹》，并知道这是她目前所处年级的课本内容？
可……三年前的音乐考试，最后那道号称“杀死考生无数”的压轴考题，不就是《春之竹》吗？
苏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底忽地腾起，有如将熄的余烬终于迎等来一阵复燃的风。
“待会我唱歌时，苏也可以让弟弟妹妹跟着一起唱哦。”海瑟薇笑了笑，从白色的背包掏出音乐课本丢给苏。后者稳稳接住，熟稔打开，与妹妹共读。
“凯文加西亚。”海瑟薇抱着那个粗糙的毛线娃娃，露出微笑，“你的门票我很满意，我愿意为你歌唱。你也有资格，对我失望。”
说完，海瑟薇提起裙子，对凯文屈膝做了个提裙礼。
是歌姬之礼。苏眸中光芒晃动。
在这个歌姬满地走，听众不如狗的年代，恐怕只有恪守传统的海瑟薇小姐还记着这繁琐的礼节——这是阿兹卡那歌坛黄金时代歌姬们对歌迷知遇之恩，发掘之恩的感谢，也是歌姬歌迷共生时期，将二者紧密联结的礼节。
“那么，您可以在院子里……”
“不。”
海瑟薇将毛线娃娃小心翼翼放好，随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就在这里。”
[漫漫的冬日就要来到]
[白雪皑皑天地茫茫]
[不见嫩绿不见枝丫]
[唯有竹笋潜伏雪下]
凯文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海瑟薇小小姐竟真的会选这首歌。
——这首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阿兹卡那民歌。
他都会哼唱的那种。
[隆隆的春雷卷泻而下]
[点点新绿冒出枝芽]
[不畏早春不畏严寒]
[尖尖犄角对峙无他]
海瑟薇缓缓地唱着。她之所以选这首歌，一方面是因为《春之竹》只需咬准调子就能完成大半 。对从未学过唱歌的人来说也算得上是简单上口，更别说是曾经学过一些的她。现在，她无需去挑战什么花式高音，无需什么唱歌技巧，只需要控制好力度，就能用简单的旋律包裹她原本沙哑刺耳的声音，以一层看不见的隔膜，隐去那些扎人的棱角，完成一场出让加西亚一家耳朵尚可接受的歌唱表演。
而另一方面——
[春笋啊春笋你慢慢地长——]
[不怕风雨不怕娇阳]
[度过那一个日夜茫茫]
[长成那参天青翠璃竹]
海瑟薇忽然转了个圈，上前一步来到凯文面前。二人之间的距离猛然拉进，凯文下意识后挪，面前那层薄纱却被人骤然揭开。
“会有……！”
凯文瞳孔骤缩，连忙伸手去挡。然而浅紫色的纱帘已如帷幕般被人拉开，别至两边。而始作俑者早已逃离，正顶着天蓝的马尾，朝他微笑：
“连歌手脸都看不清的话，怎么对得起你的特等席门票啊。”
“……病菌。”凯文愣着说出了后半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灰蓝色的眸子内先是泪光闪动，随后像是努力抑制什么似的，偏向一边。
“一起来吧！”海瑟薇盛情邀请。
不过，她并未等待任何人回答，很快再次投入到自己的歌声中：
[竹子啊竹子你慢慢地长——]
[不怕风雨不怕娇阳]
[长出笔直长出参天]
一个轻柔圆润的女声抢在海瑟薇前开口。海瑟薇愣了一下，顺势望去，苏正一边唱着歌，一边朝她点头，眼中带着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