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海瑟薇大人。”
“我是贫民窟长大的孩子，我们是没有机会接受教育的。
“多亏了教宗阁下，我和哥哥才能成为教会的神职，吃饱穿暖，接受简单的教育。”
“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怎敢奢求更多呢？”
雾妮的紫眸亮晶晶的，澄澈不含一丝杂质。海瑟薇并未从她身上体会到其他神职所有的轻浮油腻，相反，还能感到一股强大的虔诚——
唯一的问题是，这份虔诚似乎过了头，变成了狂热。
海瑟薇向来是有些害怕这些狂信徒的。这和歌迷中的“魔怔人”十分相似。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和正常人别无二致，可一旦踩中了某些关键词，便会立即变得疯狂可怕，缺乏最基本的同情。
“你……想过出去吗？”海瑟薇试探着开口，“离开这里，离开王都，去各地旅行——”
“世界之外，有着更加广阔的风景，不单单局限于这窗口一隅。”
圣女摇了摇头：
“圣女生来就是为了世人背负罪恶，向神明祈祷赎罪。用我一人苦修，换得千万人幸福——这正是我的使命，我的幸福。”
雾妮合起掌心，闭起双眼，做祈祷状：
“正所谓——”
“白塔之内，我无欲无求，”
“白塔之外，我无福消受。”
一时间，海瑟薇仿佛看见一只带着锁链脚环的鸟儿依靠着囚禁它的鸟笼。
只是那鸟笼光鲜亮丽，圣洁无比。笼身上爬满了褐色的荆棘，点缀着带刺的金玫瑰。
海瑟薇感到荒谬，海瑟薇感到愤恨，同时，又万般无力。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其心智却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她的眼中从不存在什么精致的灰，只有一道分界鲜明的黑，一道白。
从懂事起，就不断被灌输“牺牲”与“奉献”的意志，乃至于被囿于这座寂静的白塔，也不会生出半点怨言——
在她到来前的十年里，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远离城市，远离人烟的白塔中独自苦修吗？
那未免也太孤独了。
海瑟薇想起遇到莫里森前，被“灾厄魔女”禁锢的她。那时的她因为这层暗不透光的茧自我厌弃，自我束缚，多次怀疑自己，想要了结生命，不再连累任何人。
如今的雾妮圣女，恐怕也是类似的情况吧？
只是，圣女的情况，恐怕要比她当时严重得多——
她尚且知道积极自救，而雾妮却乐在其中，自我感动。
“雾妮小姐，”海瑟薇决定像莫里森先生般当个摧毁无知少女之梦的恶人，“既然你认为教会一切举动皆为正确，那么，你又如何看待他们对我非法囚禁呢？”
雾妮果然脸色一白。她垂下眼，语气没那么坚定：
“这是保护。”
“哥哥说，您受到了人鱼蛊惑。只有在白塔顶端，最接近您原初力量的地方，接受静养净化，才能……恢复正常。”
圣女微微愣了愣，她低下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圣子的话：
“呃……哥哥好像还说过，需要借您的力量一用的话。”
“不过请放心，哥哥说等一切结束后，就会放您离开的。”
圣女眉眼温和，笑靥如花。海瑟薇却觉得对方沉浸在谎言的蛛网里，坚定地相信着一个并不存在的未来。
“是吗？”海瑟薇垂眸轻笑。
“那就跟我打个赌吧。”
她望向圣女，一如千万次，莫里森望向她自己：
“我赌，我没法离开白塔，在一切结束以后。”
“好啊？”雾妮不觉得教会和哥哥会骗自己，“但我相信，哥哥一定会放你走的。”
海瑟薇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要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是他人编织的谎言，觉得处处险恶，觉得信仰崩塌，无人可信时………就选择相信我，作为支撑。”
“如果有一天，你几近崩溃，只觉前路暗无天日，也要默默追光，坚定守望——”
“直到胜利与希望的曙光冉冉升起。”
“好，我答应你。”
天真的圣女其实并不理解海瑟薇为什么要和她打这样一个赌约，但她坚信，哥哥不会欺骗自己。
因此，哪怕是海瑟薇要她打赌赴死，她也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毕竟，教会不会欺骗自己，信仰不会欺骗自己。
海瑟薇心满意足。
既然雾妮圣女并非不讲道理，那她就具有拉拢的可能性。
在教会的地盘上，拉拢一只敌对的势力本就能够大幅提高她越狱的可能性以及信息的收获率，更何况对方是教会的高层，当今的圣女。
……虽然现在看来，多半是个有名无权，不太聪明的花瓶宝宝。但有内应总比没有好，就算之后圣子叫她打她，也能被打得轻一点。
很好，二五仔要从娃娃抓起！
海瑟薇双手叉腰，下定决心。她想起雾妮看她最后的演出时，似乎面红耳赤，异常激动，便试探着发问：
“雾妮小姐，您喜欢看罗曼小说吗？”
“诶，诶？！”雾妮圣女白皙的脸颊唰的变红，她试图用餐盘挡住，却欲盖弥彰，“才、才，纯洁无瑕的圣女才不会看那种东西呢！”
这……简直比莫里森先生还好懂一万倍啊！海瑟薇在心中感叹，面上却佯装惊讶：
“罗曼小说是很正常的读物啊。难道圣子先生告诉你，读了那个就会变得不纯洁，不纯粹？”
“奇怪，圣子先生在外面明明是酒和女人都信手拈来的，为此甚至还改了教义，圣女小姐不会不知道吧？”
雾妮脸色微微发青，垂下眼睛：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竟然知道？！海瑟薇有些意外：“那你就没有什么不爽的吗？”
雾妮眉头微皱，摇摇头：
“哥哥负责的是强大的战力，只要能击退魔物，保护阿兹卡那就好。他想要享乐……”
“也是应该的。”
啊？
海瑟薇三观跌宕：“不是，你也很辛苦啊，你为什么不能玩乐享福？”
“因为我负责向内的信仰。”温柔的圣女轻抚胸口，“换句话说，哥哥负责俗世，而我负责宗教。”
“……”对方将其作为一项的荣誉的神情让海瑟薇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
虽说不是完全不能沟通，但这和不能沟通区别也不大啊。
海瑟薇轻叹一声，扶着
脑袋坐回床边，打算另寻出路。
这时，房间的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魔法使先生！”
金发的圣女小狗似的跑过去，从对方的手里接过装着面包的篮子：
“您来做什么呀？”
“……唤醒神明。”鸟面少年语气毫无波动，听着像个死人。他转动脑袋，鸟面上的眼睛望向海瑟薇的方向。
海瑟薇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福金魔法使……
是那个在第一歌姬决赛前就想杀她的怪人！
海瑟薇想要起身逃跑，可这么大的地方，实在是无处可逃。
此时此刻，站在门口的圣女与黑色面具的青年在她眼中俨然变作了一对儿可怕的恶鬼。他们光是站在那里，海瑟薇便感到十分窒息，甚至有些反胃。
“神明也会害怕吗？”福金向海瑟薇走来，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讽意，“您是如此软弱可笑。明明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却偏偏要伪装成凡人模样，漠视我们所遭受的苦难。”
“别过来！”海瑟薇丢去一个枕头，并试图逃跑，然而身体周围却出现了白金色的环形符文，禁锢她的身体，叫她无法行动。
“得罪了。”福金魔法师抓住海瑟薇的胳膊，“我也不想让如此无能的您降临于世，可这是圣子的命令，我不得不从。”
“放开我！你这鸟头变态！”
海瑟薇拼命挣扎，抬眼，却看见对方空闲的手上拿着一支灌满白金色药剂的注射器。
“……！”海瑟薇不明白注射器内是何药剂，但身体对其的抵触却达到了顶峰。
“不要……不要碰我！”
魔法使摇了摇头：
“要怪，就怪您千年前放弃了执政的力量吧。”
第221章
莫里森是在头痛中醒来的。
在圣子为了折磨他，将监牢内的环境变得十分干燥后，他就常常通过沉睡来维持最低等级的魔力消耗。
黑暗生物很少做梦。但在刚才的沉睡中，他隐约感到有人拿针扎了他的胳膊一下。这点疼痛对黑暗生物不算什么，他又有一套基础的毒抗，因此，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头部越来越疼，实在是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莫里森才从沉睡中惊醒，大口喘气。
变得黯淡苍白的小触手从阴影里缓缓爬起，习惯性搭上莫里森的尾巴，试图为他输送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