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艾尔莎咬下最后一口番茄,眼泪便直直地滑落在嘴里。
善良的洛兰先生为她递上纸巾,自责地念叨着不应该加太多芥末,把海瑟薇的朋友都辣哭了。
那一刻,艾尔莎是多么希望对方是自己的父亲。
洛兰先生温柔,他的女儿也一样。
在多年后的今天,海瑟薇洛兰再次帮助了她,给予她援手,施予救赎。
艾尔莎感谢海瑟薇做的一切,她也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要在监牢里改过自新,以全新的面貌迎接新生。
想到这里,艾尔莎感到自己心底似乎开出一朵顽强的白色小花——从那片龟裂的心田里,从那片干涸的清泉旁。
飒,飒。
艾尔莎竖起了耳朵。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逼近——冰冷的气息。
令人不适。
“骑士先生,小姐们,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什么奇怪的声音?”骑士不耐烦地扯了下艾尔莎手上的镣铐,“兄弟姐妹们,这女的狡猾狠毒,是想趁机逃跑!”
艾尔莎皱眉:“我没有。”
心底熟悉的厌恶感再次升起:
好蠢。
活着做什么。
去死。
然而此时此刻,艾尔莎清楚地明白对方不能死——她的双手被镣铐缚着。假若真的有什么危险,只有这些头脑简单,绝对正义的硬壳骑士能保护她。
“前面……小心!”
凭借着歌姬超乎常人的音感,艾尔莎很快确定了声音来源,并大声喊出预判。笨重的呆头骑士终于不再固执,他扬起长枪,咣的一声,打掉了迎面而来的暗器——
一把淬了毒的小刀。
艾尔莎心中一凉,往骑士们中央躲了躲。
“什么人!竟敢袭击执法人员!”白盔骑士扫过所有角落,转了一圈,拿着长枪不知所措,“现在出来,还能少判几年!”
唰!
艾尔莎只感到一阵冷风袭面而来,下一秒,钻心的疼痛从眼部传来,视野瞬时被鲜红淹没——
“我的眼睛!”
艾尔莎捂住双眼,她感受到手上满是粘稠滚烫的液体。
不,不行,她还要在出狱之后竞选第一歌姬呢。
目盲的歌姬……无法看到观众的歌姬……她想想就觉得荒谬又可笑。
“不……不……不要!”
艾尔莎满头大汗,撞开骑士,开始乱跑。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必须离开!
“怎么搞的,罪犯怎么受伤了?!她不是在我们中间吗?”
“不知道啊,那把刀咻的一下,就甩罪犯脸上了!”
“追上她!别让她自己乱跑,一旦掉队,就会更……呃!”
“队长?队长!你怎么了队长?啊!”
“对方……对方不是人!刚刚攻击我们的是黑暗魔法!保护民众,保护民众!”
“魔法使艾薇儿,黑暗势力渗透,停止押送,一致对外!追上那个女孩,帮她解开镣铐!”
“是!”
艾尔莎一路狂奔。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借着记忆和对声音的感知原路返回。
身后,骑士们的惨叫不绝于耳,凄厉渗人。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好拼命逃跑,一秒也不敢停。
“‘夜莺’艾尔莎,我帮你解开镣铐。”
名叫艾薇儿的魔法使似乎正在低空飞行,她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
“破!”
然后血雨从天上降临。
艾尔莎感到窒息。
她先前杀人,也杀过被黑暗生物蛊惑,实际上已经沦为黑暗生物傀儡的人类。但他们无论如何作恶多端,如何心狠手辣,没有一个像今天这样,冰冷狠毒到让她反胃。
那感觉,就仿佛追她,杀害白盔骑士的并非人类,而是可怕的恶魔——
“找到了。”
男性的声音。
愉悦而轻快。
下一秒,艾尔莎便感到双腿自后割伤,疼痛难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
“不管你是谁……都请不要杀我!”
金发的少女努力地撑着手肘,在粗糙坚硬的地挪动爬行: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还要,我还想迎接新生……我……唔,唔!”
艾尔莎瞪大眼睛,瞳孔骤缩。
男人轻而易举地挑起她的下巴,掰开她的嘴巴,将滚烫辣涩的液体悉数灌下。
“唔?唔!唔!!!”
艾尔莎拼命挣扎,可男人却力大无比。她的任何反抗,在对方面前,一如弱小的蝼蚁。
不要。不要。不要。
艾尔莎虽然不知道那药剂的作用,但喉间难以忍受的刺痛却让她清楚地明白对方的用意——
他想毁了她的嗓
她的命,她的前途,她仅剩的辉光,远方的未来。
没有了。
艾尔莎清楚地感受着液体带来的刺痛。
像打碎了的玻璃渣,在喉咙里搅翻了天,划破了喉咙内壁,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血腥的咸。
不要。不要。不要。
辣的,苦的,冰的,烫的。
凡此种种,一并交叉出现在她的喉咙,无情又决绝地碾碎她所有可能——仿佛人间炼狱。
不要。不要。不要。
至少,至少留给她一点希望。她不贪心,只需要一点希望,她就可以活得很好。
不要。不要。不要。
至少,不要毁掉她的嗓子。
她唯一的。被这个世界祝福过的,深爱着东西。
艾尔莎躺在地上,泪水合着鲜血顺着眼眶流出。
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一具了无生机的玩偶,一件生锈报废的铁皮机器。
“谁让你欺负海瑟薇,”男人说,“你竟然想杀了她!你这最毒妇人心。”
……海瑟薇?
本已麻木的艾尔莎被动了最敏感的神经。
她像一具老旧的木偶般,挣扎着挪动身体,擦去眼睛上的血痂。
“是呀,除了海瑟薇,你这恶毒的女人还害了很多人吧。”男人踹她一脚,“你这样的人,早就应该死了。”
不。不……怎么会?
艾尔莎感到自己正在诞生一种绝望的猜想——绝望但荒谬。
“海瑟薇大人会放过你,但莫里森老大不会!”男人叫嚣着,“你要杀老大心爱的女人,老大早就想将你碎尸万段,再丢给万千刃践踏——还是海瑟薇求情,说只毁你嗓子!”
“不!”艾尔莎终于忍无可忍,不顾口中鲜血喷涌,“海瑟薇……海瑟薇她绝不会骗我!”
“海瑟薇她……是我的朋友!”
“是吗?”
男人轻笑一声,将手中剩下的液体肆意浇到艾尔莎脸上,看着少女在白烟下掩面打滚痛苦哀嚎,聆听着少女已经嘶哑的惨叫:
“我就实话告诉你吧,莫里森大人他其实正是黑暗生物。不仅如此,还是一条善于蛊惑人心的人鱼。”
“海瑟薇洛兰喜欢莫里森大人,毕竟人鱼能给她更多——为了这更多的利益,她抛弃背叛了你——”
“艾尔莎黛尔,你聪明一世,又如此狠辣,认定世间所有人皆为利益而活。那么——”
“海瑟薇洛兰小姐又怎能例外?”
他轻叹一声,似乎格外惋惜:
“如果你不信,甚至可以向老大的父亲,伟大的‘黑暗之主’莫里斯伊莱祈祷,验明真相——”
“当然,你现在快死了,已经没机会了。”
男人举起小刀,对着鲜血中的艾尔莎施加最后一个诅咒:
“天生冷漠,卑劣丑陋的黑暗灵魂,你将受到永生永世不得为人的惩罚——”
“你的脸上将会长满鳞片,冰冷坚硬,人们会因此恐惧,再也生不出喜爱;”
“你的喉间会长满密密麻麻的疮泡,像癞**的脊背,周而复始;”
“你的身体将会蜕变为毒蛇,被人们恐惧唾弃,正如你狠毒的内心。”
说完,艾尔莎的身体便开始变化。即使艾尔莎看不见,但她也能感受到她的手脚正在缩水,她的喉内生出疙瘩,她的脸上生出鳞片——
“不要!”艾尔莎大叫一声,“呱!”
呱?
为什么她会发出青蛙的叫声?
也是……诅咒?不……
不……
艾尔莎翠色的眼眸变得苍白,并生出尖细竖瞳。
男人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正在离开。
艾尔莎抹了把眼睛上的血液,忍着疼痛,透过最后的,人类的视野,看清并记下男人的脸——
然后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伟大的黑暗之主,莫里斯伊莱在上,我愿献出我的灵魂,我的余生,我的一切,只求您赐予我复仇的机会——”
“让我以人类之躯重行世间,切莫化作下水道的毒虫,受人驱赶,遭人嫌弃——”
“您忠实而虔诚的信徒,艾尔莎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