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瞪大眼睛，望着海瑟薇，面露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对立面的天使要对他一介黑暗生物伸出援手，如此温柔？
人鱼捂住额头，眉头紧皱，眼前图景变化莫测，叫他头晕眼花。
他抬眼，只能看到一个沐浴着圣光的模糊人影。她的嘴唇扇动，似乎正在对他说着什么。
可恶，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刻，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
眼前的生物浑身发光，背后生有洁白的羽翼，应该是光明之神，是天使，是他的仇敌才对——只要咬断祂的脖子，饮下祂的鲜血，吞下祂的躯体，他就可以成为真正的【神】，成为比父亲更高位，更强大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他的身体却如此抗拒行动？因为对方的头发是天蓝色？
竟用那个笨蛋的形象来骗他？卑劣的天使！
人鱼头痛欲裂，眼前变化莫测的光景、蒙蔽的听力，以及某种让他血脉偾张的怪异力量叫他烦躁。那些东西像变态反复不间断地刺激着他的灵魂，叫他难以控制地想要攻击，破坏，撕裂或杀死眼前的存在。
“坚@＄&持^％……”
人鱼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看清对方的样子，听清对方的声音，可眼前依旧一片模糊，只能依稀听到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这叫他愈加烦躁，但冥冥中又感到非常熟悉。
海瑟薇眼角泛红，眸中含泪，声音却透出某种别样的坚定。她露出微笑，继续开口安抚莫里森的情绪：
“再坚持一下，莫里森先生。”
“现在这个节骨眼，比赛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但如果我们配合不好，恐怕中途就会被绑上火刑架，活活烧死。”
海瑟薇苦笑一声，指尖滑过人鱼漂亮精致的脸颊：
“所以，我们就暂时换一个目标吧。”
“先一起活下去，好吗？”
她伸手发出邀请，等待人鱼回应。
恍惚间，莫里森感到意识似乎回归一瞬，他看到神明朝他伸手。
明明身居高位，耀眼夺目，却丝毫不嫌弃深陷泥泞的他吗……？
人鱼下意识伸手。
不对。这只是光明生物用来诱敌深入，然后再将其残忍杀害的温柔幻象。
可笑。
他渴望得到认可的心理，已经到了程度吗？
真可笑啊。
然而，在人鱼即将缩手的一前瞬，女孩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肩头。
眼前依旧昏暗模糊，但身体的感触却十分清晰。莫里森清楚地感受到天使，或者这个拟态的幻象此刻正紧紧抱着他：
“你可是瞒天过海、在光明结界内演了近两年人类的黑暗生物啊。”
“这种程度的演出，不在话下，对吧？”
第197章
人鱼逐渐变得安分。
海瑟薇松开双臂，退后半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果然，她没猜错。莫里森先生虽然意识模糊，遵从本能，但其内心深处，仍是莫里森本人。
因此，所有能让莫里森先生有所反应的行为，对现在的他依旧适用。
只是……效果微乎其微。
不过，这就够了。
海瑟薇再次检查一番演出服是否平整，饰品是否带歪后，换上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容：
“不到最后一刻，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幕布缓缓拉开。
众人看到一位身处黑暗，白到发光的天使。海瑟薇正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像一尊祷告女神像。
舞台的四周一片黑暗，没有额外的烟雾、灯光，只有简单单调的昏暗打光，看起来分外寂寥。与艾尔莎扮演的傲立战场，张弓射箭，挥洒光明的天使申明完全不一样。
“她是不是弄错了？那可是天使大人……这样阴森森的，恐怕……”
台下，一位中年妇女担忧地摸着手背。她一会儿望望台上的海瑟薇，一会儿望望身边那种对歌姬选拔规则十分了解的贵族，仿佛看到了自己考试审错题的笨儿子，此刻焦急地等待老师公布答案。
“哼，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这第一歌姬之名给艾尔莎也不错。”
一位老贵族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低头看起自带背光的魔法报纸。
妇女忧心忡忡，身边的观众似乎都对海瑟薇的演出不感兴趣。刚刚那个叫艾尔莎的女孩演出太过炫目，以至于他们仍旧沉浸在上一场演出的感叹之中，久久无法醒来。
“……”妇女想起了数年前，她似乎也看过一场类似的，狂热的比赛。
那时，一位贵族歌姬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将参赛的平民歌姬堵在了路上。等那位可怜的女孩到场时，她早已鼻青脸肿，头发凌乱，衣衫褴褛。台上，贵族女孩的演出明艳动人，那位平民女孩自觉比拼无望，直接失去了战意。
莉迪亚大人出现，不知对那平民女孩说了什么，那女孩黯淡无光的眼里竟然重新燃起了斗争之火。
最终，她以扮演“因战争失去家园的流浪汉，四处卖唱家乡民谣”，为主题，不知将现场多少观众评委唱得眼含泪水，哽咽连连。
那清脆悠扬的歌声，如果没有莉迪亚大人的鼓励，恐怕当时的人们便听不到了吧。
女人永远忘不了那场极限反杀。因此，当她看到海瑟薇脖子上那条洁白美丽，却与神明形象不符的蔷薇绑带时，她便生出一丝违和，一丝担忧。
现在，那位总是鼓舞人心，为大家指明方向的莉迪亚大人已经不在人世。
如果海瑟薇真的遭遇了类似的迫害，她能想出办法，绝境反击吗？
“灰雾散去/阳光自来”
海瑟薇开口了，悲悯哀婉的曲调一时间让场下的许多听众瞬间想到了擅长这种风格的“夜莺”。
等等，刚刚“夜莺”那种一改常态的肆意风格，不正是有意模仿十年前的海瑟薇吗？
难道，这场比拼实际上是两位歌姬试图用对方风格打败对方的明争暗斗？
“然无回声/焦土回荡”
海瑟薇双手合十，睁开双眼。
舞台上灯光变化，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
白雾之下，橙红色的火光特效徐徐燃烧。小提琴演奏的曲调缓慢悠远，人们仿佛看见了布满黑色魔法痕迹的白色荒原，看见了千年前那个战火纷飞后重建的时代。
“神魔战争……”
高台上的圣女雾妮下意识睁大双眼。
她事前翻阅过大多选手的参赛资料。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海瑟薇选手的神学成绩……向来不及格。
而海瑟薇现在演绎的，似乎正是神魔战争战后初期，天使行于世间，祓除一切污秽，抚平大地创伤的故事。
“莉迪亚大人……”
圣女垂下双眼。她仿佛看见那位虔诚的信徒将女儿抱在怀中，向尚且懵懂的她讲述那一个个在历史中逐渐淡去的故事。
其实她历来不相信那位可歌可泣、正直正义的“晨星”会是叛道者。只是灾厄来临之时，忽然发出轰响的光明结界，“星光号”游轮上过于惨烈的情形，以及洛兰夫妇不翼而飞的尸身，都叫人不得不怀疑，船上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教宗爷爷说，他们大概率是畏罪潜逃。可茫茫大海，又能逃往哪里？唯一有可能的，只能是水中。
但那是奥尼亚海，是生活着大量黑暗生物的“黑暗巢穴”。其中，不乏以人类为食的人鱼和海妖。
如果洛兰夫妇有把握逃入水中并存活，那可能性便只有一个——
那就是，与奥尼亚海中的黑暗生物暗中勾结。
雾妮圣女不喜欢这个猜想。
她不相信当年一心为民的莉迪亚女士会投靠黑暗。但哥哥说过，海瑟薇是带着天使大人的祝福与爱降生的。按理说，作为“赐福之子”生育者的莉迪亚女士，应该不会遭遇那样的惨剧——即使不幸遇上天灾，她在结界内的女儿也应该平安无事，茁壮成长才对……
当年教会中也有一些权威的长老提出，洛兰夫妇与随行船员全部去世，但其女儿却因身体原因无法出海，躲过一劫，这是否正是神明降下庇佑的证明？或许，被神明肯定过的海瑟薇会是人类未来破局的关键，会是神明为人类留下的最后的火种？
但教宗爷爷却说，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在过去，魔法小队还需要在边界巡逻的时候，黑暗生物最喜欢歼灭小队所有成员，再伪装成“唯一的幸存者”，哭哭啼啼，博取大家的同情——历史上就曾发生过这种事情。假扮幸存者的恶魔潜入城池，一夜之间，屠杀了人类半个市区，摧毁了人类大半精锐。
历史之祸，不得不鉴。于是，当年的教会便主张为海瑟薇进行一场魔法测试。
而因为莉迪亚女士在“神迹”事件中，让教会丢足了面子。教会中的大多成员都觉得此举仿佛是向歌姬势力低头，因此，大多人不想经手此事。
于是，她与哥哥自告奋勇，想为人类的事业出一份力。但教宗爷爷说，这种事只需圣子一人便足够。她身为圣女，理应呆在白塔，一心一意侍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