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在她面前轻轻蹲下，冰蓝色的眼睛打量着她，再次露出一个释然的苦笑：
“你的直觉没错。我确实是黑暗生物。我欺骗了你，抱歉。”
“然而，我不会让你保留这段记忆。在你明天一觉睡醒之后，你会忘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我依旧会是你心中的那个‘贤者莫里森先生’。对此，我再次深表抱歉。”
“但是，我不会停手。因为我是谁也不信的黑暗生物。即使是你，海瑟薇小姐。”
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青年垂下眼眸，海瑟薇这才注意到对方每每垂下长长的眼睫时，会有一种非人的美感——那感觉就像是故事书的妖精，或是惑人心智的海妖——
她之前为什么没能发现？
“我提高了一部分你的感知能力，并适当地祛除了一些学习人类的、气质上伪装。”
莫里森凑近海瑟薇的脸颊，冰蓝色的竖瞳史无前例地靠近。海瑟薇感觉对方要盯穿自己的灵魂。
感官被调动，海瑟薇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体贴在她的脸颊上，湿漉漉的，又带着冰凉阴冷的气息。
她下意识想要闭眼，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
她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拉扯着她的全身，与她争夺着身体的主导。
“害怕吗？”莫里森说，“害怕就对了。因为你本来就应该害怕。你是人类，我是黑暗生物，我们本来就对立。你所秉持的那些……不过是你被蒙骗，被我高超的幻术与演技蛊惑，高谈阔论的无心之举。”
“想想也是，你要是知道我是什么？怎么还会那样肆无忌惮地与我接触！”
竖瞳的青年忽然狞笑，冰蓝色的眼眸染上浓烈霞色，是海瑟薇平时不曾见过的光景。他的语气中带着埋怨，带着愤怒，还有一丝……
若有若无的悲伤。
海瑟薇睁着眼睛，想要摇头，却只能做出微小的晃动。她能感受出最后的那点悲伤才是情绪的源头，像小猫玩耍的毛线团，一圈一圈，缠了好大的一个团。
“因此，你必须付出代价。黑暗生物是会吃人的，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不信，所以我要吃了你。”竖瞳青年睁大眼睛，张开嘴巴，朝海瑟薇露出尖尖的牙齿，“不过。”
他顿了顿，退后两步，盯着那双泛起霞色的竖瞳，认真道：
“你是个好人。帮了我很多。所以，我不吃你。但黑暗生物是不讲道理、忘恩负义的贪婪混蛋。因此，我要吃掉你的记忆。”
“这样，你将永远听不到我的道歉，永远发现不了事实的真相。这是我对你的惩罚，给你的警戒、教训——永远不要相信黑暗生物。”
海瑟薇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调动喉咙和舌头，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呓语。
“什么。”顶着竖瞳的莫里森不仅是在发问，也着实吓了一跳。
他对海瑟薇的魅惑虽然仅仅针对身体，并控制在不会伤害身体的“宝宝范围”内，但这个术法本身已算顶级。没有他的允许，对方理应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才对。
为什么会这样？
莫里森陷入慌乱。他抬起手，一时间不知是否应该加大魔法力度——
如果不加大力度，他可保不准海瑟薇会不会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动摇他本就摇摆的内心。叫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功亏一篑。
可要是加大力度……
莫里森望向已经被他控住身形的海瑟薇，望向对方月光下雪白的脖颈。
海瑟薇是个倔性子。她认准的路，便会一条道走到黑，哪管会不会撞得头破血流——
一路走来，这一点莫里森比谁都清楚。
所以哪怕他加大术法力度，海瑟薇也不会停止讲话。而那样，就有极大可能会损害她的声带——直接咳血也说不定。
后天就是歌姬选拔总决赛，努力了这么久，他决不可能让海瑟薇在这里受伤！
“不要说了！”莫里森索性直接大喊，“你被我骗了知不知道？和一个骗子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你还不明白吗？”
“d……但……素……”
“j……使……r……此”
海瑟薇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您……夜……梅……y”
“够了！”
莫里森丢出一团水花，击中海瑟的脑门。
海瑟薇只觉得身体一软，什么都不能思考了。
“是你逼我动你灵魂的。”
莫里森不忍，望向一旁。
“这是你自找的，我不会道歉。”
“sh……ai。”
海瑟薇吐出最后两个音节，浑身脱力，朝偏过头的青年露出一个淡淡的浅笑。
第188章
事实上，海瑟薇并没有失去意识。
她只是大脑变得更加迟钝，有种木木的感觉。
各项感官依旧敏锐。从湖面上吹来的微风扑到她身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只是在这种舒适的环境里，身体的异样更加突兀。语言系统仿佛被粘稠的炼奶粘住，任她怎么努力，身体也无动于衷。
“真是赢不过你。”莫里森在海瑟薇面前蹲下，冰蓝色的眼眸中霞色褪去，重新恢复成平时平静如水的模样，“每次都让我这么纠结——”
明明只是一个弱小的人类。
人类女孩无法开口，只能睁大眼睛，安静地听莫里森讲话。
“你猜得没错。我确实不是只凶恶的黑暗生物——之所以那么说，只是因为我想吓一吓你。”
“如果你表现出害怕我或者厌恶我，我就可以毫无留恋地离开——那种情况多么理想。就算我知道，你也是个异类；”
“你对未知领域总是充满好奇，心思单纯，不会多想，且接受度很高——甚至面对深蓝触手这样一看就危险又邪恶的东西，你也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甚至将它毫无顾忌地搂入怀中，当做玩偶抱着睡觉。”
“这一点，我在假扮邪神时就发现了。”
“但为了我那可笑的心情，我还是自欺欺人地尝试了。”
莫里森垂下眼睛：
“但结果如你所见，聪明的你发觉了我的犹豫。我可耻地失败了——”
“这并不是因为黑暗生物都是华而不实的草包，他们的传说只是母亲哄幼崽的谎言，也不是因为他们实际上并不可怕，并不凶残，仅仅是因为你很幸运——遇到了不擅欺诈的我。”
莫里森笑笑：“当然，我这不足挂齿的幼稚把戏还是将你骗的团团转——至少，在扮演邪神阶段和贤者问诊阶段，你的确被我拿捏情感，不是吗？”
海瑟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总觉得莫里森先生在谈起这件事时，有些奇怪的自豪。
“至于之后……那就确实是我感情用事了。”莫里森顿了顿，抬眸认真地直视着海瑟薇的眼睛。“事实上，我并不是一只擅长隐藏情感的黑暗生物，情感想法都写在脸上，因此，经常被兄弟姐妹们笑话。”
“与你的相处，总让我想起自己。那个过去的，什么都不懂的自己。”
莫里森目光温和许多，落在海瑟薇身上，泛着一丝在海瑟薇看来非常OOC的宠溺。
“所以，我常常在想，这真的是‘爱’吗？亦或是怜悯自身倒影的某种病态的自恋？”
莫里森撩起海瑟薇肩侧的一缕蓝发，凑近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眼底再次涌出些许微弱的霞色，与他冰蓝色的眸色混在一起，仿佛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是星空的色彩。
“但是，很快，我明白了。那是不一样的。”
他放下蓝发，目光投向远方。海瑟薇身体僵硬，转不过脖子跟随莫里森的视线，只能保持着姿势，将月光下青年美丽的侧脸尽收眼帘。
“你和我不同。或许我们确实拥有相似的心理，相似的想法，但我们终究不会拥有一模一样的经历。
“我的过去比你更加黑暗。这注定了我不可能成为你那样的人。但，就算将我
放在你那样的环境——那个比我现在的过去好十倍百倍的‘黑暗’里，我也绝对做不到你那样一尘不染。”
莫里森回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海瑟薇。但海瑟薇并未从中感受到一丝情欲，一丝亵渎，有的，只是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的倾慕与仰望。
“我无法理解你——可我的身心却难以控制地为你撼动。你圣洁得好像一束光——我没在用比喻。海瑟薇，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像一束光——物理层面的，真正的圣光。”
“我曾听说圣人割肉喂鹰，只为保全苍生不遭灾害，不受疾苦。”
“在我眼里，你与那位圣人并无分别。星芒孤儿院时，你曾因看见那些孩童受苦受难，在恶劣的环境中性格畸形，失去了孩童应有的纯真而潸然落泪，分外自责。”
“你对我说，你感到抱歉，因为自己只顾自己，黯然颓废，在不知不觉间，延长了那些孩童受苦的时间。可在我看来，他们的苦难并不因你而起，你无需对他们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