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
看着眼前忽然委身伸手的青年,海瑟薇大脑一片空白。
以他们二人的关系,如果想跳舞的话,直接说就好,完全不需要这些繁琐的礼节吧?
可莫里森却彬彬有礼,像一位真正的绅士般微微委身,伸出左手,姿态虔诚,似乎真的是一位在舞会上被她打动的青年,正饱含着热情与浪漫,朝她发出邀请。
这叫她的脸也慢慢烫起来了。
“唔。”海瑟薇垂下眼睛,没有立即回应。
莫里森笑了笑,十分贴心地将手再次朝她递了递。
这下,海瑟薇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她抬起双眼,小心翼翼地把目光落在莫里森脸上。
莫里森本来就长得漂亮,五官精致得像大理石雕刻得艺术品,唯独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是一抹显眼的亮色,带了点妖冶,又带了点蛊惑。一眼望去,视线总会被吸引。
现在,他又用那双眼睛,用那具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比养眼的身躯,摆出这幅谦卑有礼的样子——
就算知道他大概只是在演戏,也叫人止不住心动,忍不住沉沦。
“……好啊。”
海瑟薇一边脸红,一边将手轻轻搭在对方手心。
周围许多端着酒杯,早已徘徊在附近的年轻女士们捂住了嘴巴。
她们中许多人本来只是想抱着碰运气的想法,看看能不能截胡到这位面容娇好的青年(与他随行的小妹妹似乎心有所属),没想到却看到这样动人的一幕。
“真般配。”有人感叹。
“真可惜。”也有人惋惜,“看来只能去物色别的菜了。”
不过,无论周围的女士们怎么说,怎么想,都改变不了海瑟薇已经接受莫里森邀请的事实。
莫里森挺直腰背,像位凯旋而归的勇士般,十分高调地牵着海瑟薇的手,一边从那位刚刚还在疯狂解释,疯
狂诉说自己正确性的男士面前走过,一边轻蔑一笑。
那位可怜的男人已经完全傻掉了。他瞪大的双眼和张大的嘴巴仿佛三颗圆滚滚的鸡蛋。良久,他才感受到胸口一阵空虚,却只能端着酒杯,眼看着那位心悦的女孩与青年一同,消失在大厅的尽头。
……
“哈哈哈,你刚才看到了吗?他的嘴张得老大,简直能塞下一颗鸟蛋!”
青年在夜色中靠着花坛,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是的呢!”
海瑟薇歪头先笑。两根食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圆:
“他的下巴看起来快要脱臼了!”
少年少女捧腹嬉笑。一阵热闹过后,花园再次恢复了氤氲于夜色的宁静。
莫里森有点冷。他想了想,将身上黑色的外套脱下,披在海瑟薇身上:“你会跳舞吗?”
“会一点。”海瑟薇实话实话说,“不过我们还是在这里练习一下吧,免得闹笑话。”
莫里森点点头,从花坛上离开,拍拍衣襟,站好姿势,对海瑟薇再次伸出了手。
两人跳了一小会儿便停下了。看着忽然面色发白,双眸无光的莫里森,海瑟薇率先开口:
“您不会吗?”
“不会也没关系,我可以教您。慢慢来就好。”
月光下,莫里森沉默许久,才应了一声:“……嗯。”
他明明是会跳舞的。
但人鱼没有双腿,更没有脚。他们的舞步里没有步法,有的,只是尾鳍绚丽多姿的摇摆。
那些难度很高的摆尾动作,他会很多呢。
它们……都无法展示给海瑟薇么?
那股好不容易消解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与此同时,还夹杂着一股莫名的不甘与悲伤。
莫里森感觉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冷水,心里凉得像北大陆的冰块。
他忽然很能理解那些爱上人类的同族为什么一个个地那么容易发疯。
明明是学过的,学会的东西,却偏偏没法与对方共通;忘记了种族之间存在差异,自信满满地向对方发出邀请后,却发现自己早已从高台上跌落,成为了一条笨手笨脚,什么也做不好的白痴蠢鱼——
生性高傲的他们,怎能容忍自己在爱人面前显尽丑态?
“嗯,就是这样。前前前,退退退。再前前前,撒手,转圈~”
“对,学得很快嘛~”海瑟薇借住转圈的惯性凑在莫里森胸口,两只罗兰紫色的眼睛圆溜溜的,似乎充满好奇,“怎么,您不开心?”
“明明是您先邀请我的,怎么可以走神呢?”海瑟薇嘟起嘴巴,“不专心,莫里森先生大坏蛋。”
或许是夜色降临,说话也声音小的缘故,海瑟薇的声音听起来甜甜糯糯,像一杯醉人的甜酒,叫莫里森晕乎乎的,又像几片洁白的羽毛,卡在胸腔里,叫莫里森心里痒痒。
“别闹。”他将海瑟薇从身上拿开,拍拍对方的肩膀,“我知道错了。我不胡思乱想了。”
“真的吗?”海瑟薇一手搭上莫里森的肩膀,一手轻轻搭上莫里森的手心,“带我。突击检查。”
莫里森笑着接受,随后遵循着海瑟薇刚才的教导,于小花园中,与对方翩翩起舞。
月色浓厚温柔,落在二人起舞的身姿上,勾勒出一圈优雅的银边。
莫里森学得很快。两人很快便配合得很好,仿佛默契无间的搭档一般,舞出优美的舞蹈。
“该回去了。”
海瑟薇率先提出这点,垂下的目光落在莫里森单薄的衬衣上:
“莫里森先生也不想再次着凉吧?”
海瑟薇声音柔软。她隐约有一种预感。要是此时不开口打破的话,他们二人都有沉醉此时,不愿醒来的风险。
莫里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进一步深入交谈,只是牵着海瑟薇的手,迎着光明返回舞会的方向。到了离舞会还有几步之遥的入口,莫里森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海瑟薇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既然想气气那帮家伙,那,要一条道走到底吗?”
现在的莫里森整个人浸泡在夜的阴影里,唯有银白的月光映在他脸上,像极了深渊之中蛊人心智的鬼魅。
海瑟薇感到些许危险,但又无法拒绝。从决定召唤邪神,决定踏上这条复仇之路开始,她就做好了进入另一个光怪陆离、释放自我的世界的准备。
所以,她说:“……好。”
如果放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大概是不敢答应的吧。
但是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早在踏上这条复仇之路时,海瑟薇就做足了“一去不复返”的打算——
就算她真能调查出父母事故的真相,盘踞于此地,蛰伏于暗处的势力,又怎会放她轻易离开?
海瑟薇没有这个自信。所以,她也没打算过全身而退。因此,她才选了那个看似诡异,充满厄运的名字作为自己的称号——
“乌鸦”。
如果说以前的海瑟薇是头顶“天使”之名,肩负着众人的期望与使命为他人而活;
那么,现在的海瑟薇,便是头顶“乌鸦”之名,做尽平日不敢做之事,挑战一切不可触碰之权威,为自己而活。
海瑟薇再次出现在舞会上时,无数目光下意识聚集在她身上。海蓝色的晚礼服看起来轻盈无比,恰到好处的白色布料薄如轻纱,却又华丽无比——
那一串串莹白的珠链重叠交织,点缀在海蓝与纯白交界处,为这套纯洁梦幻的礼服平添几分华贵,使之在优雅可爱之余,又拥有几分成熟与稳重。
紧致的裙身错落有致,华美之余,又勾勒出少女平日里不为人所瞧见的曲线,向外界宣告着,在众人忽视的地方,稚嫩的少女早已长大成人。
这就是“海洋之沫”。
莫里森想。
这就是深海人鱼最美丽的礼服。
哪怕是这世上最要强的裁缝,也无法否认它的美丽,哪怕只见过一眼,都会伏倒在它的裙摆之下——
就连缔造出它的深海人鱼,也无法构解出它的精妙,无法裁剪出第二条一模一样的礼裙。
也正因如此,它的美丽与奇独特,甚至引起过厮杀与争斗——
不过,这些莫里森都不向在意,也不愿去回想。
此时此刻,他早已全身心地投入舞蹈,紧握海瑟薇那双佩戴白纱礼服手套,并绷紧十二分的精神,才能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被那片禁忌的雪白吸引,从而恍惚慌乱,跳错舞步。
舒缓的音乐中,这对儿醉心于舞步的客人已经完全投入身心,将一切抛诸脑后。
因此,贝丝的惊诧,路德的皱眉,以及舞会上诸多痴痴凝望,心生羡慕与渴望的青年男女……
诸此种种,海瑟薇与莫里森均未注意到。
不知过了多久,舞会上的男女逐渐散去。海瑟薇松开莫里森的手,与对方相视一笑,找到了离舞池最近的宴席,双双坐下。
“真是尽兴呢!干杯!”海瑟薇举起葡萄酒,却被莫里森压下了手。